这个问题一样难,公子盉无奈道:“这个……姑娘别再问了,直接告诉我好吗?”
冷儿接着往下问:“权力动物,对同类动物最敏感,对权力危机最敏感。”
公子盉长长地“嗯”了一声,点头道:“有道理。”
冷儿继续说道:“所以嬴政入秦,初,父亲子楚会与他抱头痛哭。哭过之后,子楚就会嗅到强烈的恐怖气息,会感受到雷暴般迅猛袭来的危机。值此,他会发现,来的不是他儿子,而是一个强大的敌手,所以子楚本能地防范与攻击。他所做的一切,看似不可理解,其实只是自保。如今宫中楚系、秦系,朝中政太子系、成蟜太子系,这些都是表象,在这大秦帝国,风雨如晦的前夜,展开搏命厮杀的,只有两个人,君上子楚与他的儿子嬴政。”
父子相战,死生一线。
胜败未期,鹿死谁手?
子楚率大夫朝臣,循礼祭过灵香,徐徐退下。
这间议事厅,实际是秦国最高的权力中枢。但由于孝仪程制,所以一切从简。
子楚跽坐下来,在他面前,仍然是一成不变的阵营。子傒率领的秦系本土势力居左,吕不韦为首的子楚核心体系居右。一切依如往日,只是感觉哪里不对。
哪里不对呢?
子楚纳闷,看了半晌,恍然大悟。
子傒阵容这边,公子泺,还有两个大夫,明显身上带伤,有个大臣似乎腿都断了。而吕不韦这边,好像更惨点,带伤的臣子居然有四个。
子楚好不惊讶:“你们打架了?”
“没……”诸臣公子,齐齐摇头,“没有打架。”
“没打架这是……”子楚扬起头,“杨端和何在?”
“主上,臣在这里。”杨端和从门外探出头来。
子楚怒极:“你们这些带兵的,怎么都躲起来了?莫非是小觑我大秦君上威仪吗?”
“不敢,不敢。”子楚这么说话,军方诸将,不敢辩驳,只得硬着头皮,一个个从门外进来。看到他们,子楚的震骇已到极点:“你们也都受伤了?蒙骜,你那条胳膊是怎么回事?满朝文武,伤的伤残的残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寡人还是不是这大秦君王?君父见问,谁给你们避而不答的底气?”
忽有一人自门外昂然而入:“主上,你的问题没人敢回答的,要不让小臣来说?”
子楚抬头,险些气死:“茅焦,你个该死的,你那臭嘴张开就没好事,寡人不要听。”
茅焦这次倒是没强求:“主上不听,那小臣退下了。”
子楚却急了:“你给寡人转回来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茅焦躬身道:“回主上,此乃无牙军所为。”
“无牙军?”子楚想了想,“你是说早年间武安君白起的私人部队?”
“是的。”
子楚想了半晌:“白起是我大秦名将,先昭王时为我大秦效力三十余年,长平战役是他的封剑之作。然而此后他居功自傲,与丞相范雎屡起冲突,更曾对君上不敬,最终赐死于高邮。这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,怎么他那支私人部队还在?”
“主上记忆力不错,这么久的事还说得明明白白。正如主上所知,白起死后,他的私属嫡系武装无牙军三万人,就此流落无依,但逢有战事,他们自己就会自行开赴战场,而且很讲规矩,能够配合友邻部队作战,不抢功不争利,只是抢些银钱什么的。战事过后,他们就自己找个荒山野岭,开荒耕种,自己养活自己。但这支部队不隶属于任何人,甚至不在秦国军事编制之内。可是他们不扰民,不惹官,虽非良民,终非山匪,算是义务为我大秦服务吧。可前些日子,咸阳城里发生了件蹊跷事,一下子让人注意到了无牙军。”
茅焦理了理袖口:“主上不知,那是属臣没脸告诉主上。就这么说吧,咸阳城里,突然来了一伙形踪不定的人,皆黔首素衣,出没无常。把主上内侍嫪毐府中的一百多名家丁府奴,统统打断了一条腿,这到底是为什么?嫪毐大人不吭声,旁人自然不敢问起。但此事让人一下子想到了无牙军。据说这就是典型的无牙军的行事风格,于是朝中各方势力,皆起了心念,大概是想替主上收伏无牙军吧?这些日子以来,城门口乌乌泱泱,公子王孙,名臣宿将,纷纷出城赶往无牙军,一个个都感觉无牙军会买自己的账。可最后的结果,就是主上看到的这情形。”
“胡闹,胡闹!”子楚气得全身发抖,拿掌一拍地面,冲子傒骂道:“叔叔,那无牙军个个都是武安君白起千挑万选,战斗力何等凶悍!寡人听闻,即便无牙军中烧灶做饭的伙夫,也有如燕之刺客嚣野鱼、赵之死士周伯鱼、赵樽,大秦力士公冶春、公冶秋那般的身手。收伏这些人,岂是轻而易举之事?这些人无知莽撞倒也罢了,叔叔你老大一把年纪了,怎么也拎不清此事的轻重呢?”
子傒活了一辈子,这是头一遭挨骂,偏偏却没勇气还嘴,只能弱弱地辩解:“呃,又不是老夫让他们去的,干吗骂老夫呀。”
吕不韦忽道:“主上,无牙军不奉君命,凶悍嚣野,不能再留了。”
蒙骜突然插进来:“不可,万万不可,吕相国你初来乍到,不懂的事千万别乱说。那无牙军何曾不奉君命?先昭王时,曾两次以兵符相召,无牙军都闻令而行,不见有丝毫慢君之意,是以先昭王无法降罪。”
吕不韦不服:“既然他们听凭君命驱策,那就不是个问题。明面上改革军制,分化瓦解,再暗地里干脆干掉,怎么会让这伙人逍遥法外呢?”
子傒嘿嘿一笑:“吕相国是不是以为这大秦天下,就你一个人聪明?实话告诉你,先昭王时,你说的明招暗算,软招硬来,全都用过。”
蒙骜沮丧地道:“是这样,先昭王时,是把解散无牙军的事,交给臣下的。臣派了人持符命至无牙军,宣布改制军令。岂料使者到达无牙军驻扎地点,却找不到人影,无牙军逃了。此后就是寻找他们,也不难找。无非是哪个山坳坳里,或是荒无人烟的所在。找到之后,使者再赶过去,但使者行至途中,犹如泥牛入海,无声无迹地消失了。明摆着是被无牙军暗杀了,但你又没证据,无法因此问罪。就这样折腾三年,先昭王怒了,亲传王命,调动无牙军。
“第一次派出的使者,好端端地走在路上,扈从随乘都在,单单就是使者去趟茅厕,人就没有了。第二次王令再行,使者身边时刻都有十几个贴身随护,这才到达无牙军,宣布王命。
蒙骜说到这里,转向名将杨端和:“小杨,下面的事情你最清楚,你来说。”杨端和好不尴尬,脸皮抽搐半晌,才道:“是这样的,当时我奉先昭王之命,伏师于龙须山谷,无牙军迤逦而入,统共不过三万来人,队伍也没多长。我看到他们全军进入埋伏圈后,立发军令,万箭齐发,沙石飞弩俱下,须臾间将无牙军悉数埋葬。”
吕不韦听不明白,左右看看:“这不是无牙军已经埋了吗?那咱们现在说什么呢?”
杨端和长叹一声:“无牙军是被埋了,现在你去龙须山谷,当年的沙石箭矢犹在。只是过不几天,无牙军又冒出来了,挑了个僻远地方安营扎寨,让先昭王好生诧异。”
蒙骜把话接过来:“得知第一次密杀计划失败,那已是快两年后的事了。先昭王气火攻心,又传了一道王命,这次是传命于樊於期将军和王龁将军。明摆着主上不再信任我们了,要不让这两位将军说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