嫪毐突然间落下泪来:“太子呀,你长长心眼吧,快点儿长长心眼吧。大敌已至,就在你母子二人身边。人家隐忍而来,谋定后动,矢志要夺走你的王位,夺走你的社稷江山,要夺走你们母子二人的性命。为了这一天,人家准备了何止十年八年?可是你却这么善良,这么天真,这么单纯,你以为这世界到处都是阳光,却不知人心是多么黑暗。你视仇敌为至亲,却不知一切都是人家苦心孤诣的谋算。”
成蟜狐疑,看着嫪毐:“嫪毐,你嘟囔什么呢?”
想了想,嫪毐还是没能把最坏的结果都摆在他面前:“小臣没嘟囔什么。小臣只是在说,为了太子无忧无虑的笑容,为了太子那源自内心的赤诚与仁善,小臣誓死周旋到底。粉身碎骨,在所不惜!”
“朝局乱了。”公主姺披发赤足,白衣胜雪,替兄长公子盉浇上盏潥茶,说道,“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。”
“乱又如何?”公子盉一饮而尽,“任什么人坐到君位,也须得考虑公族利益,否则后果殊难预料。”
“哥哥,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”公主姺叹息摇头。
兄妹二人,系一母所生,公子盉比妹妹年长八岁,但心智上却差出极远。公主姺七岁时就以辩才折六国使者于朝堂。而公子盉今年二十岁了,还拎不清大小轻重。说他没心眼,他却比谁都精明,知道自己智力不如人,事事唯亲妹妹马首是瞻。只要妹妹吩咐的事,无论什么他都会做。但如果妹妹不在身边,哪怕是屁股着火了,他都不会动一下。
只听公主姺道:“秦之朝政,自我们爷爷那辈儿起,就清晰透明,不过是本土宗女生下来的子嗣,这属本土系。此后诸公子迎娶六国公主,就会转变为齐系、燕系、魏系或楚系。多年来楚系一头独大,连我们长兄子楚获得权力,都是楚系运作的结果。子楚于咸阳经营六年,虽然始终被本土系压制,但其君位仍是无可动摇的。然而赵氏母子归来,一下子就全乱了。如今,朝中又分成了政太子系与成蟜太子系。”
说到这里,公主姺抬头:“哥哥猜猜看,政太子系与成蟜太子系,哪一个会占到上风?”
“当然是成蟜系。”公子盉道,“成蟜生在咸阳,长在咸阳,秦人是认其为宗的。成蟜系最主要的支持者是嫪毐,嫪毐乃子楚身边无可争议的亲信。现在连吕不韦都在子楚面前递不上话,但嫪毐始终拥有无可争议的话语权。”
公主姺摇头:“哥哥,你错了,你看到的只是表面。现在情形是,政太子系已经取得绝对优势,如果再不殊死一搏,成蟜不要说问鼎太子之位,能否活命都成了问题。”
公子盉并不赞同妹妹的说法:“妹妹所言,莫非依据就是政太子是嫡亲长子吗?若如此,那就不必忧虑了。我听说子楚暗中命令嫪毐,派人潜入邯郸,打听赵氏生下嬴政时的细节详情。可是妹妹哟,赵氏生嬴政,唯一的目击人就是子楚他自己呀。他还要派人去打听,他想打听什么?嬴政究竟是谁的儿子,他心里没数吗?明明是自己亲生的,他非要唱这出恶心戏,为的是什么呀?他就是想让人知道,嬴政是没资格册封太子,更没资格承袭君位的。”
往前凑了凑,公子盉继续说道:“子楚这样做,那是相当歹毒,也是超凡的君主智慧。他太清楚了,君王无情,后宫无义。既然不让长子继位,那就是开罪于对方。而为了权力,儿子杀父并不罕见。既然已经开战,那就一锤子打死对方,绝对不给对方喘息还手之机。这就是咱们的长兄呀,这就是咱们的君王呀。妹妹,我们生在王家,长在王室,此类事情看得还少吗?”
公主姺却道:“哥哥,说你想得简单,就是想得简单。子楚为君,固是无情无义,但要除掉赵氏母子,遣一个力士杀手就足够了,又何须自污其名,让天下人嘲笑自己呢?”
公子盉呆住:“莫非妹妹的意思,那嬴政果然是……吕不韦的儿子?”
公主姺大怒,操起茶盏砸在哥哥身上:“哥哥,你长长心好吗?多大人了还说这混账话?”
公子盉被砸了一身一脸的水,但他一点儿也不生气。妹妹从小到大,天天这么揍他。他已经习惯了。只是此时他确实困惑:“妹妹,你先别生气,这国家大事……你也知道哥哥脑子不够用,你讲给哥哥听,不就行了吗?”
公主姺瞪他一眼:“我说了你也不懂,待我叫个人来给你说说。”
公子盉问道:“谁呀?”
公主姺轻拍了两下手掌,屏风后转出个绝美女子,高髻宫妆,气韵清冷:“小女子韩冷儿,见过公子。”
“她……”公子盉吃惊得大叫起来,“她不是承欢楼的头牌吗?怎么会……”
公主姺低叹一声:“哥哥又乱说,冷儿是韩国公主,为逃生来到咸阳。还记得前些年,韩国卖掉包括公主在内的十二名美女,并用卖得的钱贿赂我们秦国吗?冷儿就是那位被卖掉的公主。她来到秦国,却阴差阳错失落承欢楼,只好等待知己来解救,可这秦国的男子全都瞎了眼,没奈何,只好我去把她带出来了。”
韩冷儿向公主姺磕头:“公主救命之恩,冷儿没齿难忘。”
公主姺扶起韩冷儿:“姐姐何须如此?你也是公族世家,不必如此拘谨。”
冷儿谢过。抬头,一双眼睛转向公子盉。
公子盉困惑地搔头:“适才妹妹说你逃生来到这里,莫非你家遭了劫难?”
冷儿恭敬地颔首:“对。”
公子盉追问道:“什么劫难?”
冷儿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国破家亡,生灵涂炭。”
“……这从何说起,韩国现在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公子看到的,只是表象。事实上,韩国步入亡破,已经很久很久了。”
公子盉大为震惊:“有多久?”
“百余年前,以邹地人孟轲为首,聚天下学门于齐国临淄,是以开稷下学宫。学宫中有七人,俱为各学宗首,人称稷下七豪。据闻稷下七豪所言,天下七国,纷争日久,已进入扫尾收官阶段。是以推出一个计划,觅一个无双传人,打通南北隔阂,破除封疆禁界,以打扫六国,一统天下。这个计划不疾不徐地推动了百余年,最终在邯郸画上句号。是以集儒家孔穿、阴阳家邹衍、名家公孙龙,由此三人把这个计划推入到执行阶段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公子盉神情惘然,“莫非你说的诸学宗传人,就是政太子?”冷儿未答,转而问道:“以公子之见,主君子楚是何许动物?”
公子盉差点没笑起来:“姑娘此言差矣,应该问子楚是何许人也。”
冷儿看向公子盉:“我没有问错,我问的就是子楚是何许动物。”
“动物……”公子盉感觉这个问题好难,“他就是个两条腿的人啊。”
冷儿冷声道:“错,他是只典型的权力动物。”
公子盉呆了呆:“你这么说也对。”
冷儿又问:“权力动物,对什么最敏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