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五种可能,此案是传令于力士的虺乬所为。虺乬完全可以先行杀掉爨棻,然后说他从爨棻手中接到的,就是杀人令。此时爨棻已死,别人也再无可能弄清楚了。
“所以此案所涉五个环节,很难判断谁是无辜的,没有人能够洗清自己,因为涉案的每个人,都被锁于一个闭环之中。
“但两宫太后,把这个闭环打开了,并证明了涉案的这些人,其实都是无辜的。”
一排捕吏疾步奔过长街。
一扇房门被踹开,屋梁下,摇晃着的是一具白衣女尸。
捕吏纷纷而入,举头看着女尸,小声地嘀咕着。
少顷,捕吏们抬着女尸出来,驱赶着路边的行人:“看什么看?不要命了你们?大王亲督的案子,你们也敢随意打探?”
行人忙不迭地避开。
极远处的长街一角,明月公主坐在一个小摊前,捧着只喝光了豆花的碗,正在用舌头舔碗边上的豆花。大圆碗遮住了她的面孔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。
明月公主身边,是裹了厚厚毡褥的君夫人,她的脸色比以前更苍白,眼窝比以前更深陷。
赵樽和几个赵国剑士,稍远距离站开,确保自己听不到她们的话。
君夫人说话了:“子楚这一手,果真狠辣。”
明月公主不解:“嗯?”
君夫人分析道:“捕吏们抬出来的那个女人,就是宫中失踪的萸儿。萸儿在宫里,一向笨手笨脚,只是做些杂活。那一日,秦王登基大典,政公子被黄衣宫侍传杀人令带走,萸儿在第一时间飞奔到太后宫室,当众向华阳太后身边的亲信宫女小馨报告。小馨知道后,立即带宫人匆匆赶往冷库,在政公子毙命前的瞬间,制止了力士的行为。
“然而此事就奇怪了,秦王登基大典,同时册封宓公主为夫人,册封成蟜为太子,还要加封两宫太后,如此忙乱的时候,宫里的人手根本不够用。宫女萸儿,她理应在宫里的另一端为大礼准备香烛,她没任何理由在宫里四处走动,更不应该出现在冰库附近。
“但是她偏偏就出现在那里了,并看到了她根本看不明白的事情。所以嫪毐查清了两宫太后的消息来源,急命人寻找宫女萸儿。但为时已晚,宫里已经失去了萸儿的踪迹。因此秦王亲令,封锁大门,最终在这间破败不堪的废屋中,找到了萸儿的尸体。已然被灭口。”
说到这里,君夫人目视明月公主:“小丫头,你怎么看此事?”
明月公主嘻嘻笑道:“我坐着看可以吗?”
君夫人严肃道:“不要跟我调皮,你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。”
明月公主问道:“夫人不耻下问,以无上智慧来问我这么个小丫头,想来是兹事体大,所断稍有差池,就会酿成祸端,所以不敢确信自己的判断?”
君夫人瞪着她:“知道你还说?”
“夫人所料,应该没错。就是他!就是他干的。”
士兵缭穿着一身将佐的衣甲,极不合体,带着衷、惊、黑夫等十几个人,等候在宫门前。
嬴政跛着一条腿,一瘸一拐地出来了。
士兵缭等人迎上前:“小人恭请太子回府。”
“回个屁府。”政公子笑道,“我弟弟成蟜才是太子,你们乱叫乱嚷,想造反吗?”
“成蟜他凭什么立为太子?”宾须无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了,抖动着花白的胡子,怒声道,“之所以弄得沸沸扬扬,连主上的大典都耽误了,就是因为主上偏心,非要废长立幼。结果引来小人觊觎,险些害了太子的性命,若主上仍不醒悟,老臣拼了这身新衣服不要,也要决意死谏!”
嬴政细看,才发现宾须无身后站着十几个朝臣,他们齐声附和宾须无:“是呀,是呀,长幼有序,自古皆然。何况政太子德懿行嘉,素行君望,更兼福泽深厚,灵祖庇佑。似这般可怖的阴谋,竟未能损及太子分毫,这必是我大秦列祖列宗与大沈厥湫庇护的结果。”
嬴政笑道:“诸位爱护之心,政心领而铭感。但此时我第一个要感谢的人,应该是医者圆鸦先生吧?”
见众人满脸茫然,嬴政解释道:“圆鸦先生乃不世出的医者,神医扁鹊的徒弟。就在我昏迷三日,命悬一线之际,是我母亲央求主上,允许圆鸦先生诊治,砭石针炙,佐以汤药,才救回我这条命。”
“圆鸦先生?”众臣失笑,“太子呀,不是小人笑话你傻,你好像真的有智力缺陷。应该这样说吧,圆鸦先生是长桑君第三代弟子,是那个什么扁鹊的徒弟。昔年扁鹊来我大秦行医,因其只知医术而不明巫筮之理,遭到当时的太医令李醯的委婉相劝,命其整改。由于扁鹊执迷不悟,不肯弃医从巫,李醯大人为了捍卫至高无上的巫家声誉,含泪派人杀死了扁鹊。今天这个圆鸦先生,实际上是替他师父来找场子的。他就是想证明医高于巫,甚至只需要医而不需要巫。太子你想想,如果让扁鹊的歪理邪说传扬开来,天下人有了病,都不再找巫婆跳大神,不念咒语不喝符水,而是找医者诊治,这这这这……岂不乱了套吗?”
嬴政道:“可我确实是圆鸦先生救活的呀,此事有目共睹。”
“有目共睹个屁……太子莫怪。”大臣们摇头道,“太子你心眼不够,老臣要替你愁死。你之所以逃过死劫有三个原因:一是主上仪威,夫人诚心感动天地;二是太子福泽深厚,诸天护佑,命不该绝;三是巫祝大人支离疏与大沈厥湫及水神亚驼沟通的功劳。若是论功计量,太子的福泽与主上的仪威,各占四成五,二者并合占到九成。还有一成,可归于支离疏大人。太子试想,扁鹊、圆鸦这些人,他们的摸脉问诊,砭石汤药,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,就是有了不多,没了不少,起到了扯后腿添乱的作用。所以若太子一定要感谢,那就要先谢列祖列宗,二谢君父,三谢巫祝支离疏,千万不要再说什么感谢医者了,这种话既没逻辑也没依据,根本无法自圆其说,让人听到,会笑死的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嬴政被大臣们绕糊涂了,“你们刚才说的支离疏,莫不是原先巫祝支离滑的弟弟?我听说他一斧子劈开了哥哥的后脑。”
“对。”大臣们笑道,“太子昏迷时,支离疏行巫术为太子祈福,手中挥舞的正是劈死他哥的那把斧子。太子你甭说,见过血,开过光,果然灵验。”
“你们让凶手拿着斧子,在我榻边婆娑起舞?”嬴政吓出一身冷汗,“有没有搞错?支离疏杀死哥哥支离滑,有司在哪里?廷尉又何在?为什么任其逍遥,不捉拿问罪?”
众臣跌足,仰天长叹:“大沈厥湫呀,你显显灵,显显灵,救救这个目无法制的太子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