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公主缓缓道来:“成蟜这个人,并不意味着一个名字。他是一个由特定的成长环境、记忆、经历所构成的存在。你们称他为秦国太子,他自己也这样认为,那是因为在他的记忆中,秦国、太子,这些事情占到了近乎全部。当他想到自己,想到的就是有关秦国太子的记忆与经历,所以他对自己的身份,确信不疑。
“可是,如果有人在短短四天内,把他的记忆量扩充数百倍,情况又会怎样?
“他仍然记得自己是成蟜,是秦国太子。只是关于这些记忆的细节,在他的全部记忆总量之中,已经占不到百分之一。而他记忆中的近乎全部,已经是我们彻底陌生的另一些经历。
“这时候,当他面对我们时,他仍然承认自己是成蟜太子,从未否认过。只是这个身份对他的影响,在他的心里已经是微乎其微,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了。
“决定他对我们态度的,是他记忆中的大部分。而这大部分记忆,充满了对我们的敌意与厌憎,所以他的行为,也就顺由自己的心,对我们做出了他想做出的事情。”
周义肥大骇:“成蟜太子不过失踪短短四天,谁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,把他的记忆总量扩大到数百倍?”
明月公主失笑:“义肥大叔,人的记忆并不是靠时间长短决定的,而是靠经历对心理的刺激决定的。十几年缺乏刺激的生活,在我们记忆中只占极小部分。占到我们记忆中大部分的,往往是一瞬间的巨大刺激。所以人生才会这么奇怪,瞬间犹如千年,千年不过瞬间。”
嫪毐突然爬了过来:“公主,公主,小人听明白了,你能够找回太子,对吧?你肯定能的。求公主发发慈悲,救回成蟜太子吧。”
“我们无法抹除他突然多出来的百数倍的记忆,因为那是他生命中刺激程度最强烈的经历,是已经发生的事实。就算我们把他救回来,可他已经不再是他,因为他的记忆结构,被永久性地改变了。要怎样做,我们才能施加更剧烈的刺激,重新调整他的记忆呢?
“难!
“难,难,难!”
公元前二四二年,秦王嬴政十八岁。
在位第五年。
他负手立于轩窗之下,眺望云雾缭绕的骊山。
胡须已经斑白的国相吕不韦跪于秦王身后,口中嗫嗫说着:“是的主上,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,当时众人都以为君夫人死了,可是明月公主派周义肥找来了圆鸦先生,医好了君夫人。只是听说夫人的身体更弱了,更怕经风受雨。韩国好端端地,没招谁没惹谁,却摊上这么一档子事,赵国的君夫人遇刺,呃,韩王一来怕赵人兴兵,二来畏秦人问罪,经公子非再三调和,最后决定献出百里之地,以为公子成蟜之采邑,成蟜因此获封长安君。”
“长安君?”秦王回过头来,皱眉道,“吕相啊,你嘴里跟叼块热豆腐一样,含含糊糊说这许多,可是寡人愈发困惑,这些年来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吕不韦脑中亦是杂乱无章:“实禀主上,事发突然,老臣尚未理出个头绪。”
秦王顿了顿,问道:“君夫人的身体,恢复得很慢吗?”
吕不韦颔首:“听说就那样吧,好不了,她自己又不注意,总是在生死边缘徘徊。”
秦王又问道:“她身边那个人是谁?”
吕不韦诧异:“主上怎么会知道有人在帮她?”
秦王再一次眺望远处的骊山:“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,民鲜久矣。君德为日,煊赫当空,百兽生焉,万木盛焉。若那日沉西山,再不复升起,这个世界也就进入了无边的黑暗。君夫人就是那些人的太阳啊,她突然遇刺,寡人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没有崩溃。”
吕不韦敬佩道:“主上神明,听说是信陵君的女儿襄助君夫人,号明月公主。年龄不大,今年也只不过十五岁,但颇有乃父之风,智力更在君夫人之上。”
秦王失笑:“居于君夫人之上的智力,却花费若许之久,才替寡人的弟弟讨到百里之封,那个明月公主,寡人就当她不曾存在吧。”
吕不韦想了想:“听说成蟜之封,在韩国拖了这么久,是有原因的。”
“哦?”秦王诧异,“什么原因?”
吕不韦答道:“成蟜曾经被人掳走过,染患重病。”
秦王轻笑道:“寡人的弟弟,与寡人可谓同体连心。吕相为什么不把成蟜的病情,打听得更清楚些?”
“如此说来,寡人有必要问一问嫪毐。吕相刚才不是说,他从新郑回来了吗?”吕不韦劝道:“不可,主上万金之躯,不可让罪人近前。”
秦王思忖着:“是啊,先王罹难之时,嫪毐就应该以身殉主。可他为什么没有呢?
“为什么呢?
“这个人非要活着,他究竟想做什么?”
“吕相老矣,尚能混否?”吕不韦退下去之后,秦王自言自语道,“抑或他是在寡人面前,刻意隐瞒什么?”
然后秦王转过身来:“你妹妹还好吧?”
“蒙主上过问,好,好,好着呢,给缭子生了俩胖小子。”巫马伤跪爬进来,双手举着头顶一只热气腾腾的饭钵,“这是小人妹妹刚刚为主上熬好的粟粥,请主上慢用。”
秦王坐下,开始食粥:“巫马伤呀,你可知这几年,只有你妹妹给寡人熬的粟粥,才是寡人最可心的食物。”
“主上,”巫马伤泣如雨下,“让主上如此烦忧,都是小人无能之过。”
秦王放下饭钵:“他们来了吗?”
巫马伤立即答道:“来了,此时正在素液宫那边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