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,对对对,不是小题大作。”茅焦顺着秦王的话,继续说道,“纵然是大题大作,归根到底仍是母亲居于弱势。可怜一个弱势的母亲,即便有千不对万不对,这时候如果不能获得儿子的体谅,她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上,又能指望谁呢?”
茅焦说完了,伏跪于地,紧张地注意着秦王的反应。
好长时间,也不见秦王吭声。
后来,秦王终于幽幽地叹息一声:“是啊,弱者无怨,强者挟愤。人心中的仇恨,并不是因为自己受到了伤害,而是拥有了伤害对方的力量,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放纵心里的恨意。”
茅焦急忙附和:“主上智慧非凡,臣下就讲不出这么有深度的道理。”
又静寂了片刻,只听秦王道:“滚吧,此事明天再议。”
三天以来,群臣与秦王形成对峙的局面。
三天以来,赵太后始终站在车前,保持着行将登车的姿势,一动也未动过。
她不能走,走了就再也见不到儿子的面了。
她只能走,秦王已下令,无人可以抗拒。
既不能走又必须走,她只能这样,于无尽的绝望中煎熬着。
终于,她听到了侍婢急匆匆奔来的声音:“太后,太后,齐人茅焦说服了主上。主上让你先回宫歇息,他暂时不能过来看你。三天后,主上要陪着太后,一同去巡视雍地。”
听到这个消息,赵太后顿时瘫倒在地:“唉,我这个娘当的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昏过去了。
咸阳城外十里之遥的驿站内,丹太子与叔仲酡,两人都感觉到满心的绝望:“如何找回被鸟儿叼走的一只杯子?应该先找到鸟巢吧?可鸟儿飞翔在高天,翅膀一扇就不见了踪影,你上哪儿去找它的巢穴?想不出来,实在是想不出来。”
突然间,叔仲酡眼睛一亮:“我想到了。”
丹太子激动地催促道:“师兄快说,是什么好法子?”
叔仲酡大声道:“没有法子。此题无解。”
“啊?”丹太子叫道,“无解?”
叔仲酡对自己的答案十分有信心:“对,就是无解。师尊在世时,曾告诉我们说,举凡智力疑难,不过三种。第一种是边界可见,你需要在边界之内的所有因素中,筛选出那个正确的答案;第二种是边界不可见,但题中一定会有相应的提示,让你触碰到处于你视线之外的答案,这里其实就是边界;第三种是不存在边界,也不存在标准答案,但环境一定会因你的行动而改变,让你的正确行动,成为正确的答案。但王文回给咱们出的这道阴损题,无边界,无提示,无行动选择,这属于不懂得学术的妄人胡思乱想出来的怪题目,根本就是无解的。”
叔仲酡冷声说道:“还能是什么意思?人家不欢迎咱们来,让咱们知趣点儿,自己滚回去。”
丹太子彻底傻了:“可是……等在边境的公主怎么办?”
叔仲酡叹息:“太子呀,如果人家秦王想要你家公主侍寝,办法多得是呀。”
燕太子丹一行,如打了败仗的士兵,倒卷旗帜,沮丧离去。
张唐搀扶着公子傒,身边跟着輗、扮成官员的公猪劁、羊舌稥等人,从驿站后面转出来,默不作声地看着燕人的背影。
輗说话了:“公子爷,你让小人假扮秦王,此虽杀头之罪,但小人还是依了你,而且表演到位,表现不错。但小人还是有些不明白呀。”
公子傒回头看他:“你不明白什么?”
“为什么要这么费力呢?趁他们跑肚拉稀,绵软无力之际,就近挖个坑把他们埋了,岂不更是省心?”
公子傒笑道:“你有多缺心眼?岂不闻欲速则不达?免费的,一定是最昂贵的。省心的,一定是代价最高的。”
輗困惑道:“杀了埋掉,万事大吉,怎么就代价高了?”
公子傒转身往回走,边走边说道:“燕太子丹此来,是为让燕人的公主成为秦国王后铺路。来之前是有国书的,而且朝中亲燕的重臣早已接到命令,秘密配合此次行动。一旦丹太子途中出了事,失踪了或是死了,亲燕重臣就会立即诉之于主上,主上也就知道了有人在暗中搞鬼。一旦廷尉追查,咱们这么大的动静,这么多人的布置,不可能丝毫破绽也没有。到时候被人家轻易查出来,主上雷霆大怒,砍了你的脑袋事小,我们所有的苦心就都白费了。而且,出于抚慰燕人的负疚心理,秦王可能真的会立燕公主为后,正好用来牵扯宫中的赵人势力。”
輗挠挠头:“说来说去,公子爷要达到的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让丹太子自己回去?”
张唐哂笑道:“让他回去事小,重要的是让他回去之后,对此行的过程羞于启齿,就是他不敢跟任何人说起途中发生的事情。他自己不说,就不会有人发现破绽,不会有人追究,更不会有人找到补救的法子。总之,丹太子现在恨死他的小师弟了,因为小人的题目,他活算死算,也算不出来,哈哈哈。”
公子傒转向张唐:“张唐呀,你琢磨出来的那道破题,居然真的难住了他们。这让老爷我对你刮目相看呀。”
张唐笑道:“孔子怎么说的来着?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是人成就智慧,而非智慧成就人。有本事的人进了智慧之门,才能够把智慧发扬光大。没用的垃圾,扔进学门里,也不过是学门里的垃圾。叔仲酡与丹太子,本是智力平平之辈,他们是靠着师门的声誉,给自己脸上贴金。因此他们所谓的术学,不过是拾人牙慧、鹦鹉学舌,一旦遇到新的怪题,就立即无计可施了。”
张唐傻笑道:“实不相瞒,老爷,这道题如果搁在主上面前,他瞬间就会给出个答案。但是这道题放在君夫人面前,她会给出五种解决方法。那日祭坛血战时,出来个明月公主,这道题如果让她来答,她大概会找到十二个法子,这还是她懒得去想。”
公子傒毫不吝啬地赏了他一脚:“你个该死的,又在问东答西,老爷我好奇答案,到底用什么办法,才能把被鸟儿叼走的碧玉斝找回来呢?”
张唐沉默半晌,道:“我就是那只叼走碧玉斝的鸟儿。我不想被人找到。”
天际尽头,燕太子丹一行渐渐消失,唯有那无尽的伤叹,洒满周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