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怒视着他:“你是成大心?寡人怎么记得三年前,你就因为私窃齐国来使的财物,被当场发现,厮打时你杀了齐使逃逸,被捉住正法了?”
御史成大心笑道:“主上记错了,杀使逃逸,被捉伏法的那个,是我的弟弟成小心。舍弟名曰小心,做事最不小心。所以说这就是世间阴阳均衡之理呀。昔日鲁国有贤者柳下惠,坐怀而不乱。他的弟弟盗跖,却是拒奉王法,祸乱天下。所以臣下的意思是说,天地阴阳,须得均衡,父母之恩,不敢稍忘,若主上肯收回成命,臣与天下人同感盛德。”
“胡说八道,这人简直胡说八道。”秦王急了,“与寡人取官员的录册来。”
黄衣宫监奉上官册。
秦王打开来,迅速地扫视几眼,取出一页:“成大心,你给寡人看好了,你爹娘就生了你一个,你哪儿来的什么弟弟?分明是夺财杀使之后,勾结同党做的手脚。杀了个无辜的人,你换了个名字仍然招摇过市。成大心,你把寡人的朝堂,当成什么了?”
成大心面不改色地说道:“当成是君上事母、臣下至孝的礼法之廊、教化之所。”
秦王怒吼道:“拖出去,斩了。寡人受够你们这些乌七八糟的了。”
宫门前的尸体,又多了一具。
“太子一路行来,对我秦川人物风景,印象如何呀?”张唐吃着面前的简单菜疏,问道。
丹太子不由得感叹道:“山川之险,名不虚传。人物之盛,更胜往昔。实不相瞒,汤大人,昔年信陵君统六国之师,破函谷关一役,燕军的统帅就是本座。那时候啊,本座就对秦川人物,仰慕之极。”
自称典客的红衣官员公猪劁笑道:“朱门欢笑,白首按剑。说到统师作战,臣下早年在齐国时,也曾尊奉王令,挥师挺进燕地。沿途所见苍凉风景,至今难以忘怀。”
“哦,原来公猪大人曾在齐国出仕?”太子丹吃了口肉,笑道,“这秦国的麻椒秘制,确是……哎哟。”
只觉得小腹一阵剧疼,丹太子忍不住呻吟一声,身体蜷缩成一团。
丹太子身后,两名任何时候都不离半步的剑客正要搀扶,突然间两人也同感腹中剧痛,竟无力瘫倒。
腹痛极剧,丹太子想到了有可能落入对方的陷阱,但看他们一副惊讶的样子,还是说了句:“你这烤羊……哎哟,肚子好疼。”
张唐等几名陪宴官员急忙离座,走到丹太子身边:“马上去传驿栈的巫祝来,不得稍慢。”
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”太子丹和两个剑客艰难爬起,“本座要……要出恭。”
“太子,太子,”张唐几人追上去,搀扶住丹太子,“这不会是……这烤羊……这让臣下如何向主上交代?”
丹太子拼命地推开他们,撒腿往茅厕方向疾奔:“这跟你们没得关系,大概是水土不服,已经持续好几天了。”
“哦,大沈厥湫,吓死小臣了。”张唐紧张地抚摩着自己的肚子,“还以为是咱们招待不周,被奸人趁机在饭菜里下了药呢。”
燕国剑客们围着那狭小的茅厕急得团团乱转,有的人甚至不管不顾,当场就褪掉下衣蹲在地上。另两名官员模样的人,公猪劁和羊舌稥失笑道:“张唐,你鬼点子就是阴损。提前几天就在他们沿途的驿站下药,让他们沿路跑肚拉稀,纵然万般疑心,也怀疑不到咱们身上来。”
“唉,”张唐叹息道,“大国邦交,涉及天下所有人的命运,那是相当重要的事情,岂可小视之?”
公猪劁与羊舌稥恭维道:“汤大人所言极是,极是极是。”
夜黑了,宫门前的尸首,数量已经达到十具。
一名黄衣宫监出来:“主上已回寝宫歇息,尔等勿要在此滋扰,否则必以渎君慢怠之罪处之。”
言罢,一排宫卫疾步而至,排列在朝官大夫之前。
吕不韦立起来:“诸位,先后已有十名大夫因劝谏而遭诛杀。为今之计,若我等退后一步,这十个人就全都白死了。太后被驱逐出宫,天下人知之,人家不会说主上倔犟,家事不和,而是会说我们为臣者贪生怕死,不能劝谏主上,不能前仆后继,不能守义而死。若是这样的结果,纵天下之大,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?因此我等有进而无退,唯有进谏到底。”
伏跪众臣齐声道:“臣,决死而谏,誓不回头。”
火把熊熊,映着廷尉缭子的那张脸,说不尽的苦楚。
当夜,咸阳城十里之外的驿站中,十余名燕国剑客,不停地凄惨呻吟。
张唐、公猪劁与羊舌稥小心翼翼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巫士:“太子,这是臣下从城中请来的巫祝,是大巫祝支离疏的门下弟子,术法最是灵验,可否容他为太子施法禳灾?”
“不是,”丹太子感觉说不出的别扭,“我感觉这时候更需要一个医者,而不是找个巫师跳大神。”
张唐正色道:“太子此言差矣,我大秦以巫为宗,医者只是末流之技。昔年扁鹊的弟子圆鸦来咸阳,也不得不承认技艺有限,爬出咸阳。若是主上知道臣下替太子找了医者,此乃动摇国本之举,臣下吃罪不起。”
张唐诧异地问道:“敢问太子,王文回又是哪个?”
丹太子费力地摆摆手:“此事跟你无关,如果汤大人执意坚持,那就让这个神汉,跳他的大神吧。”
此后多年,丹太子一直在为他轻率地说出这句话而后悔。
老规矩,巫士进来,先高抬左脚,摇动脚踝上的腕铃。再高抬右脚,摇动腕铃。然后手执长幡,以鬼气森森的调子唱了起来: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
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