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
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
歌声渐落,丹太子的大师兄叔仲酡艰难地爬起来,弱弱地说道:“你这巫歌唱得不对,这根本不是巫歌,这明明是情歌呀。秦国的巫师,学点儿文化再来蒙人不好吗?”
叔仲酡话音刚落,突然之间,仿佛天上地下,铎铃之声大作,无数个童稚的声音齐声吟诵:
卢令令,其人美且仁!
卢重环,其人美且鬈!
卢重鋂,其人美且偲!
吟诵之声突如其来,音律极速,节奏高亢,势不可当地冲击着燕人的耳膜,令丹太子、叔仲酡和那些视生死为无物的剑客们,齐齐发出绝望的呻吟,掩住了耳朵。
次日,宫门前的谏臣尸首,增至二十具。
到得第三天,宫门口的谏臣尸首,达到了二十七具。
吕不韦这边,可以死的,敢死的,能死的,肯死的,差不多都已经死了。
“下一个是谁?”他问道。
无人应答。
所有人都长跪不起,把脸紧贴在地面上,拒绝与吕不韦对视。
吕不韦的眼睛来回扫视着,他得找一个不敢拒绝他的人,这个人是谁呢?
他的眼光,落在一个忠心的臣属身上。
上蔡人氏,李斯。
这时候伏跪于地的李斯,悄无声息地向旁边挪了挪,同时双手前伸,手指缝中露出一根尖利的锥刺,刺入了前面那人的鞋底。
吕不韦唇角绽出一抹笑容,准备叫出李斯的名字。
李斯将手中的锥刺,用力一绞。前面那人负痛难忍,“嗷”的一声大叫,狂跳而起。
吕不韦呆了呆:“茅焦?关键时刻,果然还得靠你。”
“不是……李斯,你这个阴险小人!”茅焦东张西望,“臣下有点儿内急,想找个地方方便方便。这都跪了一天一夜了,臣下憋得实在有点儿难受。”
吕不韦从容说道:“忠义之士,守死善道,孟子是怎么教诲你的?独乐乐,不如众乐乐。独便便,不如众便便。”
茅焦听得呆住:“孟子……说的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吕不韦果断道:“现在是了。茅焦,若能劝得主上收回成命,天下人都方便,届时你还有什么不方便的?”
吕不韦不赞同道:“你是说这种话的人吗?将来史官记录下来,二十七士皆赴死,唯有茅焦最无耻。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所有人最后都是个死,但留下这么个污点,你感觉光彩吗?”
茅焦茫然地说道:“不是相爷,问题是臣下还没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吕不韦朝他瞪眼睛:“怎么回事跟你有关系吗?你的职责是劝得主上终止这件事。”
“唉,真拿你没办法。”茅焦无奈上前,“臣下茅焦,求见主上。”
当茅焦继二十七死士入宫进谏之时,咸阳城外十里之遥的驿站里,持续了两天两夜的疯狂魔铃,突然息止。
巫士们徐徐退下。
张唐带着两名官员,小心翼翼地走进来:“太子?丹太子?”
“这究竟是人间,还是地狱?”丹太子被狂暴的魔铃折磨得奄奄一息,“且容本座睡会儿,睡会儿……”
张唐突然高声道:“主上来了,来亲迎太子了。”
“什么?”燕人惊骇之下,急忙爬起来伏跪。
只听一声长笑,秦王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:“这是什么味道?怎么搞的?谁把茅厕修得离客房这么近?汤洅鼎,你怠慢寡人的贵客了。”
“臣下万死,臣下没有呀……”张唐吓得全身颤抖,和几名官员伏地请罪。
秦王不耐地吼道:“滚!”
“谨遵主上圣命。”张唐等人爬着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