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查到了。”小赵调出不动产抵押登记信息,“‘景逸投资’在2021年3月,也就是拿下土地后两个月,就把土地抵押给了‘丹江市商业银行滨江支行’,抵押金额八千五百万,经办人是支行副行长王德海。”
陈梦生快速搜索“王德海丹江商业银行”。公开信息不多,但在一份五年前的银监局处罚通报里,他找到了这个名字:
“……丹江市商业银行滨江支行副行长王德海,在2017年至2018年间,违规向‘丰泰贸易’等三家企业发放贷款合计两千三百万元,造成不良……给予警告处分,罚款五万元。”
“丰泰贸易……”陈梦生默念这个名字,输入“明镜”的内部关联查询系统。
系统很快返回结果:“丰泰贸易”的法定代表人叫孙建军。而孙建军在2010年至2013年期间,是“国伟物流”(赵国伟早期创办的企业之一)的车队司机。
时间,在那一刻被焊接上了。
陈梦生靠在椅背上,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。一条完整、隐蔽、跨越多年的链条,在他眼前缓缓浮现:
赵国伟的早期关联人(司机孙建军控制“丰泰贸易”)→获得违规贷款→银行经办人王德海(后被处分)→五年后为“景逸投资”办理土地抵押→“景逸”与丹江文旅投的土地交易→该交易经“御用评审”周振华等人评审通过→评审专家同时服务于多个丹江文旅投项目→这些项目的受益方与付建国关联→付建国是赵国伟早期网络关键节点。
这不是证据。这是由无数个“巧合”串成的逻辑链条,任何一个环节单独看都无懈可击,但连在一起,就勾勒出一张若隐若现的网。
而“新城实业”,正要花十二个亿,买下这张网边缘的一个结。
“整理所有材料,一小时内我要看到报告初稿。”陈梦生的声音很平静,但手指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接近狩猎本能的兴奋。
上午十一点西十五分,一份二十三页的《关于“新城实业”收购“大观文旅资产包”项目之重大风险提示报告》放在了林曼丽的桌上。
报告没有用“阴谋”“勾结”这样的字眼,通篇是冷静的事实陈述和逻辑推演:
第一节,资产瑕疵(规划调整历史遗留问题、估值依据不可靠)。
第二节,交易对手异常(“景逸投资”为空壳,无实质经营)。
第三节,资金链条存疑(抵押银行经办人有违规放贷历史,且违规对象与赵国伟早期关联人有关)。
第西节,评审独立性存疑(项目评审专家与丹江文旅投多个项目高度重叠,且这些项目受益方与付建国存在关联)。
第五节,综合风险评估结论:极高风险,强烈建议终止交易。
每个结论都有公开信息或合法获取的数据支撑,逻辑环环相扣。
林曼丽花了二十分钟看完报告。她抬头看向陈梦生:“你有多少把握?”
“基于现有信息,风险概率超过80%。”陈梦生说,“我们不需要证明犯罪,只需要证明这个交易不值得用十二个亿去冒险。”
林曼丽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拿起电话:“备车,去长风资本。”
下午两点,长风资本顶楼会议室。
长风资本的董事长李长风亲自坐镇,投资、风控、法务等部门负责人坐了一排。林曼丽和陈梦生坐在对面。
陈梦生用十五分钟陈述了报告核心内容。没有渲染,没有情绪,只是把那条由公开信息构成的逻辑链摊在桌面上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。
“陈研究员,”李长风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的意思是,这个项目从头到尾,可能是个局?”
“李总,我的结论是,这个交易存在多重无法解释的异常,且这些异常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资产价值虚高,交易链条可疑。”陈梦生纠正道,“至于是否是局,需要监管部门认定。但作为投资方,避开这样的交易,是更理性的选择。”
长风资本的风控总监推了推眼镜:“陈研究员,你提到的这些关联,比如评审专家重叠、银行经办人的历史问题,都只是间接关联,在法律上……”
“张总说得对。”陈梦生平静地打断他,“这些都只是风险提示,不是法律证据。但投资决策,尤其是十二亿的决策,应该在‘证据确凿’和‘风险可控’之间,选择后者。我们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:在知道这些疑点后,您是否还愿意用十二亿,去赌这一切只是巧合?”
又是沉默。
李长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。半晌,他看向林曼丽:“林总,你们明镜,愿意为这份报告的结论背书吗?”
“愿意。”林曼丽没有任何犹豫,“如果因为这个建议导致贵司错过机会,我们承担专业声誉的损失。但如果我们是对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