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不能干等。”陈梦生走回自己的电脑前,调出云隆的组织架构图,“沈墨,小赵,你们继续顺着那些投资平台往下挖,哪怕只能多挖出一层,多找到一个有问题的关联点也好。林总,两位法律同事,麻烦你们重点研究云隆过去五年所有重大合同的公告文本,特别是涉及关联交易的,看有没有披露不充分、语焉不详的地方。”
“你呢?”林曼丽问。
“我再看一遍他们的投资明细。”陈梦生点开那个庞大的Excel表格,“八十七家被投公司,六十三家己经死了。我想知道,它们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上午九点,团队其他人去楼下餐厅吃早饭,陈梦生独自留在三十八层。他冲了杯浓茶,站在落地窗前,俯瞰着渐渐苏醒的城市。
一夜未眠,太阳穴在突突地跳。但大脑却异常清醒。云隆复杂的资金网络、关联交易、体外循环……这些图案在他脑海中旋转,却时不时地与另一幅更陈旧、更模糊的画面重叠。
那是父亲书桌的一角,堆满资料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父亲伏案的背影,在台灯下显得有些佝偻。记忆里,父亲总是那样,沉默,专注,周身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。母亲说,那是“心里那团火灭了,人也就跟着垮了”。
“垮了”。
一个缓慢的、从内而外的侵蚀过程。就像一栋房子,梁柱被白蚁一点点蛀空,最终在某一天无声地坍塌。
可是沈墨查到的记录呢?
“2004年,离职离乡,后因车祸去世。”
车祸。
这两个字是尖锐的、暴烈的、充满突发性的。它指向的是一种来自外部的、瞬间的终结。与“慢慢垮掉”的意象,截然不同。
时间也对不上。母亲说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彻底倒下,之后又拖了几年。那应该是2006年之后的事情。可沈墨的记录显示,车祸发生在2004年,父亲离开丹江后不久。
哪个是真的?
是母亲为了保护年幼的他,用一个相对漫长、不那么惨烈的“郁郁而终”的故事,掩盖了“车祸”瞬间夺走父亲的残酷事实?还是那份冰冷的记录本身,就掩盖了更深的真相——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车祸?
陈梦生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最后那些凌乱的句子:“他们不是一个两个人。他们是一个系统。要打破系统,不能只盯着一个人。要找到系统的裂缝,在裂缝里埋下种子,等它生长。”
父亲当年,在调查“永固”那个系统时,是不是也像他现在一样,看到了那些隐秘的血管,那些复杂的闭环,那些在阳光下看似合理、在阴影里完成掠夺的通道?他是不是也因此,触碰到了系统核心的秘密?
然后,他“离职离乡”了。
然后,他“出了车祸”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:那场车祸,真的是意外吗?还是说,父亲当年看到的、试图揭露的东西,让他成了“系统”必须清除的障碍?“离职离乡”或许只是第一步,而“车祸”,是确保他永远沉默的最终手段?
如果真是这样,那母亲口中“郁郁而终”的父亲,或许并非因为理想破灭而自我消沉。他可能是在被迫离开、甚至目睹了更可怕的事情之后,在恐惧、愤怒与无力感的折磨下,身心逐渐崩溃。而那场“车祸”,无论是意外还是人为,都只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从“追寻父亲未竟的事业”,到“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”。
这个转变让陈梦生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。之前那种基于理想和信念的使命感,忽然掺入了一种冰冷而尖锐的个人仇恨,还有一种深沉的悲悯。他必须知道,父亲最后的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。那个系统,是否真的能吞噬生命,然后用一个模糊的故事来掩盖一切。
云隆集团这个庞然大物,此刻在他眼中,似乎与父亲笔记里那个阴影重重的网络,隐隐重叠。它们或许形态不同,但内里的逻辑,那种利用规则、隐秘转移、利益捆绑的逻辑,何其相似。
这不再仅仅是一个商业尽调项目。
这是一个切口,一个可能窥见那种“系统”运作方式的切口,一个可能连接父亲过去与现在的切口。
“陈老师,吃点东西吧。”小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她端着一个餐盘进来,上面有豆浆和几样点心。
“谢谢。”陈梦生接过豆浆,温度刚好。
“沈墨哥还在下面,他让我先把这个给您。”小赵递过来一张打印纸,上面手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。“他说,他交叉比对了那六十三家己注销的被投公司的工商变更记录,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。有十一家公司,在注销前半年内,都发生过一次相同的股权变更:一个叫‘王振业’的自然人股东退出,同时新增了一个叫‘鑫诚合伙’的机构股东。而这个‘鑫诚合伙’的执行事务合伙人,也叫王振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