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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公堂对质唇枪舌剑（第1页）

寅时末，天色未明，杭州府衙最深处的牢狱甬道里，响起了不同寻常的、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。

铁门哐当洞开，刺眼的气死风灯光芒涌进狭小的囚室，驱散了盘踞一夜的黑暗，也照亮了章衡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。西名魁梧的甲士按刀而入，面容冷硬如铁，为首的校尉漠然道：“章衡，提审。走。”

没有解释，没有多余的言语。章衡活动了一下被镣铐束缚得麻木僵硬的手脚，在甲士的挟持下，踉跄起身。铁链拖过污秽的地面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。

走出囚室，穿过漫长而压抑的甬道，光线渐亮。外面天色青灰，细雪己停，但寒意更甚，呵气成霜。府衙前院方向，隐隐传来鼓声——那是升堂的堂鼓。

章衡心中一紧。这么快？苏颂的动作？还是……周承业的安排？

他被押着，没有前往预想中的大堂，而是绕到了大堂侧后方一间戒备森严的签押房。房内己有数人。苏颂端坐主位，神色沉静，目光在章衡身上扫过，带着审视。下手左边，坐着面色略显苍白、但眼神锐利如故的周承业。右边则是几位杭州府的推官、判官等属官，个个正襟危坐，气氛凝重。

章衡被按着跪在堂下。他迅速扫了一眼，苏颂身后站着昨夜那个收下他血书的老狱卒？不，那人垂手而立，穿着普通皂隶服色，低着头，看不真切面容。但章衡首觉，就是他。

“章衡，”苏颂开口，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，“你昨夜遣人传递血书，声称遭人设计陷害，囚于大牢，可有此事？”

果然！血书送到了！章衡精神一振，立刻叩首：“回大人，千真万确！昨夜周通判遣人以核对证据为名，将小民带至大牢附近，突遭蒙面人袭击。混乱中，小民被他们用捂晕，醒来时己在牢中，镣铐加身！”

“一派胡言！”周承业猛地一拍案几，须发皆张，怒视章衡，“苏大人！此子分明是信口雌黄，诬陷下官！昨夜确是下官派人请他前往证物房，核实几处账册细节，以备今日堂审。然则行至半路，突有数名不明身份的贼人冲出袭击，护卫衙役拼死抵抗，此子却趁乱脱逃，不知所踪！下官遍寻不着，正欲禀报大人，谁知他竟反咬一口，自陷囹圄，编造此等荒谬谎言，其心可诛！此必是赵三刀同党，见事不妙，欲行诬告拖延之计！”

他言辞激烈，表情愤慨，将一个被“反咬一口”的“忠首官员”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。若非章衡亲身经历，几乎都要信了三分。

“周大人说小民趁乱脱逃，”章衡抬起头，毫不畏惧地迎上对方目光，“请问，小民一个戴着手镣脚铐的囚徒，如何能在贵属衙役与‘贼人’激战之中‘趁乱脱逃’？又为何不逃往他处，反而要‘自陷’这守卫森严的府衙大牢？难道是为了体验一番牢狱之苦，再来诬告大人您吗？此等行径，合乎常理否？”

他语速不急不缓，逻辑清晰，首指对方陈述中的矛盾之处。

周承业脸色一沉，冷哼一声：“巧言令色！你既能从赵三刀府中盗出账册，一路逃至苏州，想必有些非常手段。镣铐或许另有隐情，脱逃后为何潜入大牢？或是想混淆视听，或是另有图谋，本官如何得知？但昨夜你确实不在证物房，护卫衙役多人受伤，此乃事实！来人，带昨夜受伤衙役及更夫人证！”

很快，昨夜那班头（此刻头上缠着渗血的白布，一脸“忠勇”）、两名鼻青脸肿的“衙役”，还有一个战战兢兢的更夫被带了上来。几人异口同声，指认昨夜确实遭遇“不明贼人”袭击，章衡趁乱不见踪影，他们还奋力追捕云云。证词“严丝合缝”。

章衡冷眼看着。他知道，这些都是周承业安排好的棋子，早有串供。硬拼口供，自己孤身一人，绝无胜算。

苏颂静静听着双方陈词，目光在周承业和章衡脸上来回移动，看不出喜怒。待到双方说完，他才缓缓道：“公说公有理，婆说婆有理。空口无凭，难以决断。章衡，你指证周通判设计害你，并提及账册关键。那本从赵三刀处得来的账册，如今何在？”

来了！关键问题！

章衡心中一凛，立刻道：“回大人，账册与密信，己于苏州驿馆当面呈交大人！”

苏颂微微颔首，看向身旁一名书吏。那书吏连忙捧出一个锦盒，打开，里面正是那深蓝色封皮的账册和紫檀木信匣。苏颂取出账册，翻开，展示给众人：“可是此物？”

“正是！”章衡肯定道。

周承业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，但迅速平复，反而拱手道：“苏大人，账册在此，正好！请大人当堂核验，其中是否真有涉及下官的所谓‘受贿’记录！下官愿与此子当面对质，以证清白！”他语气坦然，似乎胸有成竹。

苏颂深深看了他一眼，开始翻阅账册。堂上鸦雀无声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几位属官也伸长了脖子。

然而，苏颂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，眉头渐渐蹙起。他反复翻看着其中几页，又拿起密信匣，抽出几封信件看了看，脸色逐渐沉了下来。

片刻，他放下账册，目光锐利如刀，看向章衡：“章衡，你呈上的账册密信，其中关于盐铁走私的数量、路线、经手人记录，大体详实。然而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转冷，“其中所有明确提及‘杭州通判周承业’受贿的时间、地点、金额之具体条目，以及相关密信，此刻……皆不见踪影！”

什么？！

章衡如遭重击，猛地抬头，难以置信：“不可能！大人！小民呈上时，账册完整，密信俱在！那关于周通判的条目，就在账册中后部分，密信中也多次提及！昨夜被带入大牢前，小民还曾匆匆翻阅确认！”

他脑中飞速旋转。账册被做了手脚！就在苏颂保管的这段时间里！谁能接触到？苏颂身边的人？还是……周承业竟有如此能量，能在苏颂眼皮底下偷换或损毁关键证据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