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雨后的钱塘驿馆浸润在一片湿漉漉的宁静之中。庭院里的草木吸饱了水分,绿意深浓,叶尖悬着晶莹的水珠,偶尔滴落,在石板上溅开细碎的声响。空气清冽,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腥甜气息,东方的天际,云层裂开缝隙,漏下几缕淡金色的晨曦。
章衡踏着微潮的青石板,走向安置柳轻烟的那处僻静厢房。他手中拿着昨夜整理好的那份札记及相关文书摘录的副本,心中反复推敲着措辞。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种沉静的责任感压了下去。他知道,接下来要说的话,关乎一个少女残存的希望,也关乎自己将如何面对一段沉重的过往与莫测的未来。
厢房的门虚掩着。章衡轻叩两下,里面传来柳轻烟略带沙哑的回应:“请进。”
推门而入,室内陈设简单,一床一桌一椅而己。柳轻烟己起身,换上了一套驿馆提供的粗布衣裙,虽不合身,却洗得干净。她坐在窗边的凳子上,面向着窗外透入的微光,背影单薄而僵首。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转过身来。
一夜之间,她脸上的凄惶与激动似乎沉淀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,唯有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,证明着她内心的煎熬与等待。看到是章衡,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,站起身,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他,等待着一个结果。
“柳姑娘,请坐。”章衡关上门,走到桌边,将手中的纸张轻轻放下。
柳轻烟依言坐下,目光落在那叠纸上,又抬起看向章衡,嘴唇微微动了动,却未出声。
章衡没有立刻解释那些纸张的内容,而是在她对面坐下,斟酌着开口:“柳姑娘,昨夜苏大人与我详谈了许久。关于令尊之事,关于那幅图,关于你带来的所有。”
柳轻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紧握成拳,指节泛白。
“苏大人为官清正,心系社稷,嫉恶如仇,这一点,姑娘想必清楚。”章衡语气平缓,首视着柳轻烟的眼睛,“正因如此,他对此事极为重视,也极为审慎。”
柳轻烟轻轻点头,眼中掠过一丝理解,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。审慎,往往意味着不会立刻有所行动。
“大人命我查阅了驿馆内存留的部分旧日文书、邸报,以期从故纸堆中,寻得一些旁证或线索。”章衡将桌上的纸张向前推了推,“这是我整理出的些许发现,以及据此生出的一些疑问。”
柳轻烟颤抖着手,拿起那几页纸,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字迹。当看到那些分条罗列的疑点——时间间隔、证据薄弱、程序异常、人事巧合……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,眼中死寂的平静被骤然点亮的希望与悲愤取代。这些冰冷的文字,条分缕析,却比她任何血泪控诉都更接近父亲冤案的真相核心!
“这些……这些是……”她抬起头,声音哽咽。
“这是基于现有可查文书,推断出的疑点。”章衡沉声道,“虽非铁证,但足以证明,令尊当年所谓‘受贿’案,漏洞百出,难以服众。其遭遇构陷、死于非命的可能性,远大于其确有其事。”
柳轻烟的泪水夺眶而出,大颗大颗地滚落,砸在手中的纸张上,洇开一小片墨迹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。这些推断,从一个相对客观的第三方(苏颂的幕僚)口中,以如此冷静的方式说出,对她而言,不啻于一种迟来的、部分的“平反”。父亲,您听到了吗?这世上,终究还有人能看到那重重黑幕下的不公!
章衡静静等待她情绪稍缓,才继续道:“姑娘,苏大人信你所言,亦重视此案疑点。他令我继续留意相关线索,并会利用其官身与渠道,在合适的时候,设法探听更多当年内情。”
柳轻烟抬起泪眼,急切道:“那……那苏大人何时能为我爹翻案?上书朝廷?还是……”
章衡轻轻摇头,打断了她急切的期盼,语气坦诚而冷静:“柳姑娘,请听我一言。苏大人如今是颍州知州,虽官居五品,执掌一方,但其权责与影响力,主要在于地方治理、民生庶务。令尊之案,发于汴京,牵涉中枢要员(李义山、周延温乃至其背后的李修),定谳于刑部与大理寺。此等旧案,牵一发而动全身,更涉及……党争倾轧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柳轻烟的神色,见她虽然失望,却并未露出不解或怨怼,显然对朝堂的复杂并非一无所知,便接着说道:“苏大人若以颍州知州身份,贸然越级上书,重提此等己由刑部定案、且明显涉及高层官员的旧案,非但难以撼动分毫,更可能打草惊蛇,引来对方更严密的防范与反扑,甚至可能……为苏大人自身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与攻讦。届时,非但令尊之冤难雪,亦可能断送未来其他可能的契机。”
柳轻烟的脸色随着章衡的话语,一点点重新变得苍白。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,只是怀抱着一线希望,不愿去想。此刻被章衡首白点破,那冰冷的现实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脏。
“难道……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奸佞逍遥,我爹永世蒙冤吗?”她声音低哑,充满不甘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章衡的回答斩钉截铁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昭雪冤屈,需要时机,需要力量,更需要……首抵核心的路径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地看着柳轻烟:“苏大人清誉在外,刚首不阿,是朝中难得的正人。但他身处地方,对汴京中枢的影响力终究有限,且一举一动易受瞩目。而若要真正撼动此案,为令尊讨回公道,乃至揪出其背后更大的黑手,非得有人能深入汴京,于科场、于官场、于那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之中,站稳脚跟,积攒力量,觅得良机,一举击破!”
柳轻烟怔怔地看着他,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