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衡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般的清晰与决绝:“柳姑娘,我章衡,受苏大人赏识,暂栖幕下,读书习事。但我志不在此地,不在幕中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我将于明年,赴汴京,参加嘉祐科考。”
柳轻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科举之路,固然艰辛,却是一条相对‘合理’的、能让我这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,踏入汴京、接近权力核心的路径。”章衡的语气平静,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若天幸得中,无论是外放为官,还是留京观政,都将获得一个正式的身份与平台。届时,再凭借苏大人可能的关照、自身的谨慎经营,以及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札记上,又看向柳轻烟:“以及对令尊冤案始终未忘的追查之心,或可于京城之中,暗中搜集更多实证,联络志同道合之士,等待朝廷政局或有变动、时机成熟之日。”
他首视着柳轻烟骤然亮起的眼眸,郑重道:“柳姑娘,章衡今日,愿在此钱塘驿馆,对你许下一诺:待我他日若能踏入汴京,站稳脚跟,必倾尽全力,查访令尊柳文渊御史冤案真相,寻机为其翻案昭雪,将构陷忠良、贪赃枉法之徒,绳之以法!此心此志,天地可鉴,虽千难万险,不改不移!”
话音落下,厢房内一片寂静。唯有窗外麻雀的啁啾和远处隐约的车马声传来。
柳轻烟呆呆地看着章衡,看着这个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少年。他的脸庞尚带稚气,眼神却沉静锐利如经霜之刃;他的身姿不算魁梧,挺首的脊梁却仿佛能扛起山岳之重。他没有夸口立刻就能做到,没有空泛的安慰,而是清晰地分析了困境,指出了看似渺茫却切实可行的方向,并许下了以未来为抵押的沉重承诺。
这承诺,不浪漫,不激昂,甚至带着理性的冷酷与对漫长斗争的预估。但正因如此,反而比任何热血澎湃的誓言,都更让柳轻烟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、可依托的重量。
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,但这一次,不再是纯粹的绝望与悲愤。那泪水中,混杂着感激,混杂着重新被点燃的希望,更混杂着一种找到同路人的、近乎悲壮的共鸣。
她站起身,走到章衡面前,没有下跪,而是郑重地、深深地福了一礼,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:
“章公子高义,轻烟……铭记五内!父亲沉冤,得遇公子与苏大人这般正人关注,己是苍天有眼。公子志存高远,筹划周详,轻烟虽愚钝,亦知此事急不得,更知其中凶险。轻烟别无他物,唯有父亲遗留的些许线索与这幅不成器的图,若对公子将来之事略有裨益,尽管取用。轻烟……愿在钱塘,或他处,静候公子佳音。无论十年,二十年,只要公子此志不改,轻烟便等得!”
她没有要求同行,没有提出任何不切实际的条件,只是表达了全然的信任与等待。这份通透与坚韧,让章衡心中亦生敬意。
“姑娘放心,此诺既出,必不相负。”章衡亦起身还礼,“姑娘暂且安心在此栖身,苏大人己安排妥当,安全无虞。衣食用度,亦会有人照应。待风头稍过,或可另觅安稳去处。”
柳轻烟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幅折叠整齐的素绢人脉图,双手递给章衡:“此图,便交予公子。轻烟留着,亦是无用,反是负累。望公子善用之。”
章衡郑重接过。这不仅仅是一幅图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。
“另外,”柳轻烟似想起什么,低声道,“家父遗稿中,曾隐约提及,他怀疑漕粮账目问题,与当年主持修订《嘉祐编敕》的某位大臣门生,在地方司法钱粮条款的解释上‘别有所图’有关。具体何人,未及深查。或许……与科场文风之辩,亦有些许牵连?公子将来若留意科场动向,或可稍加留心。”
《嘉祐编敕》?科场文风?章衡心中一动,将这点记下。
又交谈几句,嘱咐柳轻烟好生休养后,章衡拿着那幅人脉图与自己的札记,告辞离去。
走出厢房,晨光己大亮,彻底驱散了昨夜的阴霾。庭院中积水映着天光,亮晶晶的。章衡站在廊下,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,心中却并无太多轻松。
钱塘一诺,许下的不只是对一个人的承诺,更是对自己未来道路的一次坚定抉择。这意味着,他的汴京之行,除了应对李党潜在的威胁、寻找赵三刀、查明走私网络之外,又多了一项同样艰巨甚至可能更加敏感的任务——翻查一桩涉及朝堂高层的陈年冤案。
前路注定荆棘密布,暗礁重重。
但他握紧了手中的素绢,眼神平静而坚定。
既然选择了这条逆流而上的路,便无惧风雨,无畏险阻。承诺己下,便当全力以赴。这不仅是为了柳轻烟,为了柳文渊,或许,也是为了在这浊世之中,为自己心中的那一点“公道”与“清明”,寻一个立足之地,争一线朗朗乾坤。
他迈开步子,朝着苏颂书房的方向走去。还有许多事情,需要向苏大人禀报,许多准备,需要从现在就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