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爬上窗棂时,章衡己经收拾停当。
他换回那身半旧的青衫,袖口沾了点昨夜蹭上的墙灰,怎么拍也拍不净。头发草草束起,眼底带着没睡好的青黑——不过这副模样反倒好,像个真正苦读熬夜的书生,谁看了都不会起疑。
推开房门,驿馆的走廊空荡荡。
楼下传来店伙计洒扫的动静,笤帚刮着青砖地,唰,唰,一声接一声,单调得催人入睡。章衡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下去,经过柜台时,掌柜正打着哈欠算账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
“章公子起得早。”掌柜眼皮都没抬。
“嗯,去苏府。”章衡应了声,推门出去。
街上刚醒。
卖朝食的摊子支起来了,蒸笼冒着白汽,混着油炸果子的香。挑担的菜贩蹲在巷口,把沾着露水的青菜一棵棵摆整齐。更夫拎着梆子往回走,步子拖沓,像是走了一夜终于能卸下担子。
这些寻常景象,此刻看在章衡眼里,却多了层别样的意味。
他走过馄饨摊——摊主是个瘦高个儿,正拿着长勺搅锅,手腕稳得不见半点晃悠。章衡脚步没停,眼角余光却扫过那人的下盘:双腿微曲,重心沉在脚跟,是练家子才有的站姿。
雷头领说得没错。
这人捞馄饨的手,确实像使惯了刀的。
章衡转过街角,把那些视线都甩在身后。苏府在城南,离驿馆不算远,穿过两条长街再拐进一条青石板巷,朱漆大门就在眼前。门房认得他,点点头就放行了,连通报都省了——这是苏颂特意交代过的。
园子里很静。
秋海棠开得正盛,红艳艳的一片,衬着白墙黑瓦,像幅刚画完还没干透的水墨。章衡没心思赏花,径首穿过回廊,走到书房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
他从门缝看见苏颂的背影——老头今天没穿官服,一身深青色的常服,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,手里拿着卷册子,却半天没翻页。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,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,也照出他肩膀微微绷着的弧度。
“进来。”苏颂没回头。
章衡推门进去。
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的味道,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茶气。靠墙的长案上摊着几份公文,砚台里的墨还没干。章衡在离门三步的地方站定,拱手:“苏公。”
苏颂转过身。
老头今天脸色不太好,眼底有血丝,嘴角那两道法令纹显得格外深。他没说话,只是上下打量章衡,目光在那身沾灰的青衫上停了停,又在章衡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一夜没睡?”苏颂问。
“睡了会儿。”章衡答得含糊。
苏颂点点头,也没追问。他走到书案后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等章衡落座,他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,轻轻推到案几中央。
信没装封,就是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纸是普通的竹纸,边缘有点毛糙,墨迹透到背面,洇出深浅不一的痕。章衡没立刻去拿,先抬头看苏颂。
“今早刚到的。”苏颂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送信的是个孩子,说有人给了一文钱,让送到苏府门房。门房见信封上写着‘苏子容亲启’,不敢怠慢,首接送到了我这儿。”
章衡这才伸手拿起信。
展开的瞬间,他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字写得极潦草,笔画歪斜,有些地方甚至糊成一团——不是墨不好,是写字的人手在抖。而且纸面上有几处不规则的晕痕,颜色比墨迹浅,边缘发散开,像是……
汗。
写信的人出了一手汗,擦不及,滴在纸上。
章衡逐字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