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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无声告别（第1页）

夜色压下来时，章衡的左肩又开始疼。

不是白天那种火辣辣的疼，是种更深、更钝的疼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，顺着血脉往西肢百骸爬。他坐在厢房的床沿上，就着油灯昏黄的光，慢慢活动左臂——大夫说要多动，不然会僵。但每动一下，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，疼得他额头冒冷汗。

他咬着牙，一下，一下，慢慢抬臂，放下。再抬，再放。

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，滴在衣领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，很犹豫，在门口停了停，才轻轻敲了敲门。

笃笃。

“哥？”是章玥的声音，小小的，带着点怯。

章衡放下手臂，深吸一口气，让声音尽量平稳：“进来。”
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章玥站在门口，没立刻进来。她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，洗得发白，袖口有补丁，但很干净。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，没戴首饰，只有两根红头绳，系得有点歪。手里捧着个东西，用布包着，看不清是什么。

她站在那儿，眼睛红红的，肿得像核桃，显然哭过。但看见章衡，她硬挤出一个笑，笑得很勉强，嘴角在抖。

“哥，”她走进来，反手带上门，“你……你伤好点了吗？”

“好多了。”章衡说，朝她招招手，“过来坐。”

章玥走到床边，没坐，就站着。她把手里那个布包放在床上，打开——里面是几个馒头，还冒着热气，白生生的，散着麦香。还有一小碟咸菜，切得很细，淋了香油。

“我蒸的。”她小声说，“你路上……路上吃。”

章衡鼻子一酸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——那时候章家还没败，母亲还在。也是个夜晚，他要赶早去县学，母亲半夜起来蒸馒头，蒸好了用布包着，塞进他书包里。馒头也是这么白，这么软，这么香。

现在母亲不在了，妹妹长大了。

会蒸馒头了。

“好。”他伸手拿起一个馒头，咬了一口。馒头很软，带着甜味，但嚼在嘴里，却有点咽不下去。

章玥看着他吃，眼睛更红了。她别过头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，但眼泪还是掉下来，一滴，两滴，砸在地上，悄无声息。

章衡放下馒头。

“玥儿。”他叫她。

章玥转过头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。

“哥要去汴京了。”章衡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
章玥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
她想说什么，但说不出来。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，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止都止不住。

“别哭。”章衡伸手，想替她擦眼泪，但手抬到一半，又放下了——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，糙得很，怕弄疼她。“哥是去考科举，是好事。等考中了，当了官，就来接你。”

“我……我知道。”章玥抽噎着说，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
可是这一去，山高水远，生死未卜。

这话她没说出口，但章衡听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