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离了钱塘码头,逆水向南。
不是去汴京的方向——汴京在北,这船却是往南,贴着江南水网稠密的支流,缓缓驶向湖州。船舱不大,闷热,挤着七八个搭船的客商,汗味、脚臭味、腌鱼的咸腥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头昏脑涨。章衡缩在角落,背靠着船板,左臂吊在胸前,右手握着一卷书,书页摊开在膝上,但眼睛没在字上。
他在看窗外的水。
江南的水,和钱塘江不一样。钱塘江的水浑黄,湍急,带着泥沙和海潮的腥气,像匹暴躁的野马。这儿的水是绿的,缓的,悠悠地淌,两岸芦苇丛生,偶尔有水鸟扑棱棱飞起,翅膀掠过水面,划开一圈圈涟漪。
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章衡收回视线,低头看膝上的书。是《策论精选》,市面上最常见的版本,纸劣墨淡,字印得歪歪扭扭。他随手翻开一页,是韩愈的《师说》:“古之学者必有师。师者,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……”
师。
他想起李定。
李定是欧阳修的门生,欧阳修是文坛领袖,天下读书人多少都受过他的影响——至少文章上受过。从师承上说,李定该是“正道”,该是“清流”。
可就是这个清流,派人来杀他。
为什么?
章衡闭上眼睛,脑子里开始过那些名字:欧阳修,李定,刘几,韩绛,李修……
像一串珠子,散在桌上,得找根线串起来。
欧阳修是核心。庆历新政的主将,文坛领袖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但他老了,嘉祐元年的进士科主考官是他,今年嘉祐二年的主考官还是他——这是殊荣,也是负担。太多人盯着他,太多人想借他上位,或者……把他拉下来。
李定是欧阳修的门生,激进改革派,以首言敢谏闻名,也以手段酷烈著称。他是欧阳修的刀——最锋利,也最容易伤到自己的那把刀。
刘几是“太学体”的代表,反对欧阳修的文风主张,是保守派在文坛的旗手。他和李定是死对头,朝堂上吵,文章里骂,势同水火。
韩绛是两浙路转运使,李定的同年,也是改革派。但韩绛在地方,李定在中央,两人一内一外,互为犄角。
李修……李修是谁?章衡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。系统资料里只提了一句:监察御史,李定的同宗,关系密切。
这些关系,像一张网。
每个人都是一个结,每根线都连着别人。扯动一个,整张网都会颤。
李定要杀他,是因为他站在欧阳修这一边吗?可欧阳修是李定的座师,李定没理由杀自己人。
除非……除非李定知道他手里有账本,知道他要查赵三刀,查漕运,查那些烂账。而这些烂账,可能牵扯到韩绛,牵扯到李修,甚至……牵扯到李定自己。
那为什么非要在科考前动手?
章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因为科考之后,他就不是普通书生了。
一旦中了进士,哪怕只是同进士出身,他也有了官身,有了说话的分量。那时候再动他,就难了——杀一个书生容易,杀一个有功名的官员,动静就大了。
所以对方才这么急。
赶在科考前,把他摁死在钱塘。
章衡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
船正经过一片藕塘。荷叶田田,绿得发黑,残荷枯梗支棱着,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。远处有采莲女划着小船,红衣绿裙,在荷叶间时隐时现,歌声隐隐约约飘过来,软糯的吴语,听不清词,只觉调子婉转,带着水汽。
江南好。
风景旧曾谙。
可这好风景底下,藏着多少污秽?
章衡收回视线,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——纸是粗糙的草纸,炭笔是他自己烧的,黑乎乎的,容易断。他铺开纸,开始写。
不是写文章,是画关系图。
在纸中央写下“欧阳修”,画个圈。从欧阳修引出三条线:一条连向“李定”,标注“门生,刀”;一条连向“韩绛”,标注“同年,同党”;一条连向“刘几”,标注“政敌,文敌”。
又从李定引出线:连向“李修”,标注“同宗,监察御史”;连向“赵三刀”,打了个问号;连向“章衡”,画了个叉。
再从韩绛引出线:连向“漕运”,连向“两浙路”,连向“柳明远(己死)”,画了个圈,涂黑。
线条越来越多,越来越乱。
像一团纠缠的水草,理不清,扯还乱。
章衡盯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