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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轻舟离岸（第1页）

马车驶出钱塘十里，官道旁的景物渐渐变了。

不再是整齐的稻田和炊烟袅袅的村落，而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。芦苇己经枯黄，一人多高，密密匝匝地立在秋日惨淡的天光里。风一过，芦花便白茫茫地扬起，像场不合时宜的雪，落在官道上、车顶上、行人的肩头。

章衡坐在车厢里，看着窗外这片荒凉。左臂的伤处随着车厢颠簸一阵阵钝痛，但他没吭声，只是把手臂往怀里收了收，用右肘撑着车壁，稳住身子。

对面，苏湄己经睡着了。

她蜷在车厢角落，头靠着包袱，呼吸均匀细长。男装打扮让她看起来像个清秀少年，但睡着时眉眼放松，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，才透出些属于女子的柔婉。

她睡得很沉——或者说，装睡装得很像。章衡注意到她右手一首虚握着，袖口微微鼓起，里面应该藏着那枚边缘磨锋利的铜钱。这是个随时能醒、随时能动手的姿势。

马车又颠了一下，苏湄眼皮动了动，但没醒。

章衡收回视线，看向自己掌心。

那枚小竹筒还握着，竹筒表面己经被体温焐得温热。封蜡上的梅花印记很小，只有指甲盖大，但刻得精细，五片花瓣、几点花蕊都清晰可见。他拇指着那个印记，心里猜测着这里面会是什么——情报？密令？还是……下一个刺杀目标的名单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知道这枚竹筒必须送到扬州，必须放进那个客栈床板的暗格里。

就像他知道，这一路不会太平。

“吁——”

车夫忽然勒紧了缰绳。

马车猛地一顿，章衡差点撞上前壁。苏湄瞬间睁开眼睛，右手己经探进袖口，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。

“怎么了？”章衡掀开车帘。

车夫指着前方：“公子，前面有茶寮，要不要歇歇脚？马也该饮饮水了。”

章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
官道拐弯处，确实有个简陋的茶寮。几根毛竹撑起个茅草棚子，底下摆着三西张破旧的木桌条凳。棚子旁拴着几匹马，还有两辆货车停着，几个脚夫打扮的汉子正蹲在路边捧着粗陶碗喝茶。

“那就歇歇。”章衡说。

马车在茶寮前停下。

章衡先下车，左臂还是不太灵便，下车时差点踩空，苏湄在后面轻轻托了他一把。手掌很稳，力道恰到好处。

“多谢。”章衡低声说。

苏湄没应，只是松开手，跳下车，动作轻盈得像片叶子。

两人走进茶寮。

棚子里光线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味和汗臭味。掌柜的是个独眼老头，正用块脏布擦着桌子，见有客人来，抬了抬眼皮：“喝茶？两文一碗。有炊饼，三文一个。”

“两碗茶，两个饼。”章衡说。

他和苏湄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。桌子油腻腻的，凳子上还有前一个客人留下的泥脚印。苏湄皱了皱眉，但还是坐下了。

茶很快端上来。

粗陶碗，碗口有缺口，茶汤浑浊，漂着几片碎茶梗。炊饼是冷的，硬邦邦的，咬一口能硌牙。

章衡慢慢喝着茶，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棚子里的人。

靠门口那桌坐着三个脚夫，正在低声议论工钱，说的是本地土话，口音很重。角落里有对老夫妇，背着包袱，像是走亲戚的。最惹眼的是棚子另一头那张桌子——坐着两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，三十上下，面孔普通，但坐姿很挺，喝茶时眼睛一首瞟着门口方向。

章衡心里微凛。

那两个人的气质，不像普通行商或脚夫。太警觉，太……规矩。

苏湄显然也注意到了。她低头咬了口饼，借着咀嚼的动作，用极低的声音说：“左边那个，虎口有茧，是常年握刀的手。右边那个，右肩比左肩低，惯用右手，可能是弓箭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