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的天光,吝啬地透过破庙塌了半边的屋顶,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的霉味、新鲜的血腥气,以及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寂静。
章衡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泥墙,眼睛闭着,呼吸却轻缓而绵长,如同蛰伏的兽。一夜未敢深眠,系统【危机感知】如同无形的蛛网向外延伸,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瞬间惊醒。身旁,章玥蜷缩在干草堆里,小小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,偶尔发出含糊的梦呓。
赵三刀的人没再来,或许是破庙的血迹让他们误判了方向,或许是官差的介入打乱了部署。但这暂时的平静,更像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。钱塘县己成铁桶,杭州府亦不能去——通判周承业的名字还墨迹未干地烙在那本深蓝账册的贿赂名录上。
唯一的生路,在东北方。
苏州,王掌柜,路引。
章衡睁开眼,眼底没有丝毫睡意,只有一片沉冷的决断。他轻轻推醒章玥:“玥儿,该走了。”
没有生火,就着昨夜从赵府带出的冷水,兄妹俩分食了最后半块硬得硌牙的饼。章衡将账册和密信匣重新用油布包好,贴身绑缚,外面再套上那身脏破的外衣。短刀插在后腰,触感冰凉。
他们再次踏上逃亡路。这一次,目标明确——苏州。
不敢走官道,只能沿着乡野小径、翻越低矮丘陵,在田埂与林地的边缘穿行。日头渐高,饥渴与疲惫如同跗骨之蛆。章衡将大部分省下的干粮和水都给了妹妹,自己强撑着。系统界面里,能量值依旧是可怜的10点,这是他最后的底牌,不到万不得己,绝不敢轻易动用。
沿途的景象开始变化。钱塘县多水网丘陵,而越往东北,地势渐趋平缓,稻田阡陌纵横,运河支流如脉。但章衡无心欣赏这江南水乡的景致,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观察上:路上是否有形迹可疑之人?田间劳作的农人是否会多看他们两眼?远处升起的烟尘是车马还是……
“哥!”章玥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角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惊惶。
章衡顺势望去,心头骤然一紧。前方约半里处,一个简陋的关卡横在岔路口。木栅栏,拒马,七八个穿着赭色号衣的官差,正懒洋洋地盘查着过往的行人车马。这并非州府大关,更像是乡里自设的卡哨,但麻烦在于,卡哨旁还站着两个短打劲装的汉子,抱着膀子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影。
又是赵三刀的人!阴魂不散!
章衡立刻拉着章玥矮身,钻进路旁一片茂密的桑林。树叶遮挡了视线,也提供了掩护。
“绕过去。”他简短地说,试图从桑林另一侧寻找出路。但很快发现,这片桑林并不大,另一头紧挨着一条水流颇急的小河,河对岸是开阔的稻田,无遮无拦。
关卡是绕不开了。
退回去?时间不等人,赵三刀的网只会越收越紧。
“系统,检索前方关卡盘查规律及守卫换班时间。”章衡在心底默念,尝试用最低成本获取信息。
【检索“乡间关卡盘查”,信息模糊,消耗能量值0。5点。剩余能量值:9。5点。】
【信息反馈:此类卡哨盘查随意,无固定换班时辰,多以目测、问询为主,对无路引之流民、乞丐拦截较严。当前守卫似有倦怠,可尝试混入人群,或待其换岗间隙。】
0。5点能量换来这样模糊的信息,让章衡有些失望,但也确认了一点:硬闯不明智,必须智取。
他观察着关卡前的行人。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,有挑着担子的农妇,也有几个衣衫褴褛、拖家带口的流民。官差对那些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本地人盘查很松,几乎挥挥手就放行,但对流民模样的,则会拦住多问几句,有时还会翻看随身包袱。
“哥,我们……”章玥看着那几个被拦住盘问、面露惶恐的流民,小手攥得更紧。
章衡的目光落在自己和妹妹身上。连日逃亡,风餐露宿,衣衫褴褛,满面尘灰,比那些流民更像流民。这样过去,百分百会被拦住。一旦被拦,赵三刀的人只要稍加比对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需要改变形象,至少,不能那么扎眼。
目光扫过桑林,落在那些低矮的桑树枝条上。一个念头闪过。
“玥儿,帮哥折些细软的桑条,要长的。”
不多时,章衡手中多了一捧柔韧的桑条。他坐到地上,手指翻飞,开始编织。前世野外生存的兴趣,此刻派上了用场。很快,两个略显粗糙但足以遮阳挡灰的大帽檐草帽雏形出现。他又扯了些宽大的桑叶和一些韧性好的草茎,仔细地填补、加固,最后甚至用泥巴在帽檐上涂抹出使用过的痕迹。
“戴上试试。”他将大了一号的草帽扣在章玥头上,宽大的帽檐几乎遮住她半张小脸。又给自己戴上一顶。
接着,他让章玥将头发弄得更加散乱些,用泥土在两人脸上、脖颈、手臂上不太均匀地抹了抹,掩盖住原本的肤色和过于清亮的眼神。最后,他从包袱里扯出两块相对干净的破布,叠成厚垫,塞进两人肩背处的衣服里,让身形显得微微佝偻、厚实了些。
对着小河边模糊的倒影看了看,两个疲惫、麻木、带着乡土气的半大孩子形象,取代了之前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流亡者气质。
“记住,低着头,别乱看。如果被问,就说我们是北面遭了水灾,去苏州投靠远房表舅的,路引……丢了。”章衡低声叮嘱,“表舅姓李,在苏州码头做力夫。别的,一概不知,问多了就摇头。”
章玥用力点头,努力模仿着哥哥刻意表现出来的那种木然。
深吸一口气,章衡拉起妹妹,走出桑林,混入了前方稀稀拉拉走向关卡的人群中。他微微弓着背,低着头,脚步拖沓,目光只盯着前方几步远的地面。章玥学着他的样子,紧紧跟在一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