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黄昏,马车抵达江畔。
不是钱塘江那种宽阔入海口,是内陆一条不知名的大江。江面在这里骤然收窄,两岸山势陡峭,像被巨斧劈开的一道裂缝。江水是墨绿色的,深不见底,流速极缓,水面几乎看不出流动,只偶尔泛起一圈微澜,又迅速平息。
渡口叫“望江驿”。
名字起得气派,实则寒酸。岸边立着几间歪斜的茅屋,屋顶茅草稀疏,在秋风里瑟瑟发抖。屋前搭了个草棚,棚下摆着两张破桌、几条长凳,桌上油污积了厚厚一层,在暮色里泛着腻光。
渡口空荡荡的。
没有等船的客商,没有吆喝的脚夫,甚至没有常见的渡船。只有一艘半旧的乌篷船,孤零零泊在岸边。船身乌黑,篷顶破了几个洞,用草绳胡乱补着。船头坐着个人,背对着岸,正慢悠悠地抽旱烟。
烟是劣质的土烟,气味辛辣刺鼻,顺着风飘过来,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章衡让车夫把马车停在草棚旁。他先下车,左臂的伤己经好多了,动作利索了些,但下车时还是下意识用右手扶了下车辕。苏湄跟在他身后跳下车,眼睛立刻扫视西周——茅屋、草棚、江面、那艘乌篷船。
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太安静了。
这个时辰,正是渡口该热闹的时候。南来北往的客商、赶路的旅人、运货的脚夫,都会挤在这儿等船过江。可现在,除了他们,一个人都没有。
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“哗——哗——”声,单调,沉闷,像永远走不完的秒针。
章衡也感觉到了不对劲。他站在原地,没立刻朝渡口走,而是先看向那几间茅屋。
茅屋门窗紧闭,窗纸破破烂烂,黑洞洞的,像瞎了的眼睛。屋前晾着几件破烂衣裳,在风里晃荡,像吊死鬼。
“有人吗?”他朝茅屋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空寂的江畔回荡,很快被江水声吞没。
没人应答。
只有那艘乌篷船上,抽烟的人动了动。
他慢慢转过身。
是个老船夫。六十上下,满脸皱纹像干裂的树皮,眼窝深陷,眼皮耷拉着,眼神浑浊,看人时目光散乱,没什么焦点。他穿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打,裤腿挽到膝盖,露出两条精瘦黝黑的小腿。脚上没穿鞋,赤脚踩在船板上,脚趾粗大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。
他嘴里叼着根铜锅烟袋,烟锅里的烟丝己经烧成灰白,但还冒着细细的青烟。他抽了一口,吐出一团浓烟,才用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的声音问:
“过江?”
章衡点点头:“过江。老丈,就您一条船?”
老船夫“嗯”了一声,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,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:“五十文一人,包船二百文。走不走?”
声音平淡,没什么情绪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章衡没立刻答。他走到岸边,看着那艘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