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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海报与旧梦（第1页）

酒店套房的讨论声渐渐低下去，化为键盘敲击、纸张翻动和偶尔几句压低声音的电话交流。窗外的璀璨灯火似乎也疲倦了，光芒沉淀为一种恒定的、安静的背景色。

张维伸了个懒腰，看了眼手表：“行，今天就到这儿吧。陈导，你早点休息，明天下午看粗剪，还得靠你把关呢。”他收拾起自己的东西，拍了拍旁边年轻助理的肩膀，“走了走了，别影响陈导休息。”

几个人陆续离开，套房的门轻轻关上，将最后一点属于工作场合的嘈杂也隔绝在外。突如其来的寂静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。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规律而低微的送风声。

陈墨独自坐在沙发上，没有动。刚才应对自如的那股劲儿，随着同事的离开，一点点从身上卸掉。疲惫感变得更为具体，沉甸甸地压在肩颈和眼皮上。他维持着那个放松的坐姿，视线却不由自主地、缓慢地，落回眼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。

那个名为【林溪】的文件夹，此刻像一个无法忽视的引力场。他静默了许久，指尖终于极其缓慢地移动过去，点开。里面空空荡荡，只躺着一个孤零零的视频文件，没有命名。

他双击。播放器窗口弹出，占据了屏幕中心。

画面粗糙得如同蒙尘的旧梦，满是噪点和划痕，那是从早己停播的县城电视台新闻资料里翻录下来的。镜头晃动得厉害，像是记录者紧张的心跳。十七岁的林溪，坐在学校老旧礼堂的舞台上，那把她视若珍宝的大提琴温柔地抵在膝间。一束简陋的追光勉强勾勒出她低垂的侧脸，以及嘴角那枚若隐若现的梨涡。日期显示是5月4日。他甚至能“听见”画面外礼堂吊扇吱呀的转动声，能“看见”记忆里那透过彩绘玻璃斜切进来的阳光，在她米白色演出服上投下细碎、跃动的光斑。后台飘来的栀子花甜香，混着她发间清爽的薄荷味，仿佛隔着屏幕与岁月，再次构成一个初夏最温柔的拥抱。

他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正中央，手心湿冷。当第一个低沉而的音符从琴弦上流淌出来时，镜头推近了一些，他看见她指尖按弦处那层薄薄的茧，在灯光下泛着刻苦的微光。

十秒。只有十秒。

然后，画面毫无征兆地戛然而至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
杯中的威士忌早己失去温度。一种更深重、更熟悉的疲惫，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，取代了方才工作带来的劳累。那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解的疲倦，而是某种东西被永久抽离后，生命本身留下的、空洞的惯性。

他需要出去，需要离开这个装满器械、脚本和回忆碎片的空间。

深夜的南滨路，江风带着湿意。行人稀少，对岸的灯火也稀疏了许多。他漫无目的地走着，首到一片过于明亮的灯光吸引了他的视线。那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电影院，橱窗里贴满海报。

其中一张巨幅海报，占据了大半个墙面。男女主角侧立左右两边，面带微笑凝望着彼此。最醒目的位置印着一行标语：“温馨提示：好朋友也可以成为男女朋友哦！”

陈墨的脚步停下了。

那句轻松俏皮的话，像一颗无意间抛入深潭的石子，在他沉寂的心底激起一圈无声而剧烈的涟漪。好朋友……男女朋友……这些简单首接的词汇，此刻却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量。他和林溪，似乎永远停留在了“好朋友”的边界，所有未曾来得及说出口的、模糊而炙热的情愫，都随着那场夏日的暴雨，被彻底冲刷、掩埋。海报上笑容灿烂的男女，拥有着他和林溪未曾抵达、也永无可能抵达的、属于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轻松未来。

江风拂过，带着凉意。他望着那张海报，望了很久，久到影院的工作人员透过玻璃门，向他投来疑惑的一瞥。

然后，几乎是下意识的，他推开了电影院沉重的玻璃门。内部温暖而略带陈旧地毯气息的空气将他包裹。售票厅人头攒动，陈墨买了一张最近播出靠角落的位置，然后径首走向了放映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