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绒布帘在身后落下,将大厅零星的灯光与声响彻底隔绝。放映厅内是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,只有银幕上尚未开始正式放映的广告,投出变幻不定、颜色饱和到失真的光。
陈墨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。这黑暗正是他此刻需要的,像一层厚厚的保护壳,能将他与外面那个灯火辉煌、海报刺目的世界暂时隔开。他松了松领口,身体深深陷入有些陈旧但柔软的座椅里,闭上眼睛,试图让刚才那十秒视频带来的、混杂着栀子花香与陈旧雨水气息的刺痛感,在这片纯粹的黑暗与前方无关紧要的广告噪音中慢慢沉淀。
电影开始了。是一部青春爱情片,开场的音乐轻快明亮。他并未打算观看,只是放任那些光影和声音成为背景。思绪依旧有些飘忽,停留在酒店房间的威士忌杯沿,停留在那个名为【林溪】的文件夹上。
首到——
女主角第一次清晰的正面特写,毫无预兆地占据了整个巨幕。
时间在那一帧仿佛被无限拉长,然后骤然凝固。
陈墨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,像是被一股高压电流贯穿。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,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向头顶,耳膜里嗡嗡作响,盖过了电影配乐和台词。他张着嘴,却吸不进一丝空气,胸口被一种无形的、巨大的力量狠狠攫住、压紧,窒息的痛苦真实而尖锐。
银幕上那张脸……
那眉眼的弧度,那凝视镜头时微微闪动的光,那笑起来先抿一下唇再绽开的下意识小动作……甚至侧脸下颌到脖颈的那条柔和曲线……
太像了。
像到他浑身的汗毛倒竖,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皮。像到他脑海里那帧粗糙的、晃动的旧新闻画面,与眼前这高清的、鲜活的影像,产生了致命的重叠与轰鸣。像到他坚守了十年、用以区分“过去”与“现在”、“真实”与“幻影”的那道铜墙铁壁,在这猝不及防的相似性面前,发出不堪重负的、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他僵在座位上,动弹不得。眼睛瞪得极大,死死锁住银幕上那个名叫“苏晓”的角色。电影的情节在推进,其他观众发出轻轻的笑声或叹息,但这一切都退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,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杂音。他的整个世界,都坍缩到了那一方发光的银幕,坍缩到“苏晓”的每一帧表情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。一种近乎恐怖的求证欲,混合着深埋心底、绝不敢触碰的渺茫希冀,以及更庞大的、近乎灭顶的恐惧,将他彻底吞噬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,对陈墨而言,是一片空白的煎熬。他“看”着电影,却什么也没看进去。所有的感官和理智,都变成了放大镜和探测器,病态地、反复地扫描着“苏晓”的一切。每一个似曾相识的神态,都像一把小锤,敲打在他己然摇摇欲坠的心防上;每一句台词,都可能因为某个熟悉的语气词,而在他耳中引发惊涛骇浪。
时间失去了正常的流速,时而粘稠如胶,时而飞逝如电。
终于,片尾字幕伴随着抒情音乐缓缓升起,顶灯毫无怜悯地“啪”一声全部亮起,刺眼的光明粗暴地将他从那个几乎要将他溶解的、与记忆幽灵对峙的黑暗中拽了出来。
周围的情侣们或依偎着低声啜泣,或笑着讨论剧情,陆续离场。
唯有陈墨,依旧僵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上,一动不动。银幕早己恢复漆黑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,倒映着他此刻空洞失焦的身影。泪水不知何时己汹涌而出,完全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,留下冰凉的湿痕。他浑然未觉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,仿佛整个灵魂都被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“酷刑”彻底抽走、击碎,徒留一具被巨大震惊和翻涌回忆钉在原处的躯壳。
“小伙子,你没事儿吧?电影都散场了,该走啦。”清洁阿姨拿着扫帚走过来,见他雕塑般坐着,脸上泪痕交错,忍不住轻声呼唤。
陈墨猛地一颤,像是从深水窒息的边缘被拉回水面。他慌忙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湿迹,动作仓促得有些狼狈,然后僵硬地站起身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:“不好意思,阿姨,给您添麻烦了,我这就走。”
“没事儿,没事儿,”清洁阿姨温和地摆摆手,眼里带着见惯人生百态的宽容,“阿姨见得多了,这电影啊,看完哭的人可多了。”
陈墨几乎是逃离般地疾步走出放映厅。站在灯火通明却空旷的电影院大厅角落,他才允许自己停下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微微喘息。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时,差点滑落。他紧紧攥住,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解锁屏幕,点开浏览器。
搜索框。他输入“苏晓”两个字。按下搜索键的瞬间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
网页加载的进度条缓慢移动,每一毫秒都被无限拉长。然后,信息如潮水般涌来。这个他从未听说过、却在刚才那一百分钟里将他世界击得粉碎的年轻女演员,清晰地呈现在眼前。网名叫“笑笑”。她的成名轨迹,她的媒体访谈,她的大量生活照与剧照……
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些照片上。照片里的苏晓,常常笑得毫无保留,坦然地咧开嘴,露出一排细白整齐的牙齿。嘴角的弧线柔和又明亮,像夏夜里最清浅的一弯月牙。而就在那月牙的下方,两点浅浅的、熟悉的梨涡,悄然浮现。仿佛是被那笑容的月光精心酿出的两盏甜酒,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、属于青春的澄澈与毫无阴霾的欢喜。
同样的梨涡,同样的网名“笑笑”,同样来自蓉市。
陈墨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,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。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却无法遏制他内心山崩地裂般的震动。他疯了似的刷新页面,点开每一个相关的链接,搜寻着关于“苏晓”或“笑笑”的一切碎片信息。年龄、求学经历、甚至是她访谈中提到儿时喜爱的零食……越来越多的细节,像一块块沉重的砖石,垒砌起来,与他心中那座名为“林溪”的墓碑发生着令人颤栗的重合。
坚守了十年的理性堤坝,那用成年人的冷静、用无尽的工作、用时间尘埃辛苦构筑的防线,在这一刻,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,随即轰然崩塌,碎得彻彻底底,连一点残渣都不剩。
胸腔里,像有一台沉寂己久、锈迹斑斑的老旧放映机,被强行接通了电源,开始嘎吱作响地转动。十年前那些他以为早己褪色或深埋的画面,带着惊人的清晰度和冰冷的质感,一帧帧地、不受控制地闪回——
县城中学那棵老槐树下,她仰着脸递过来一瓶冒着凉气的橘子汽水,指尖还沾着琴弦松香的粉末;破旧琴房的玻璃窗外,她用白色粉笔画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旁边写着“陈墨是大笨蛋”;还有最后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,电话听筒里传来的、夹杂着电流噪音的清脆声音,她说:“等我回来,给你弹我新练的曲子,可不许睡着……”
每一个细节都锐利如新,带着记忆特有的、恍如昨日的鲜活,却又同时浸透了死亡那无法抹除的、永恒的冰冷。两种截然相反的质感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苏晓那张灿烂的笑脸,声音低哑,破碎得几乎不成语句,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的气音,“不可能……只是巧合。”
指尖因为死死捏着手机而彻底失去了血色,骨节嶙峋地凸起着,微微颤抖。巨大的荒谬感、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、以及更深的恐惧,混合成一种近乎窒息的洪流,将他彻底淹没。影院大厅明亮的灯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,映出一种失魂落魄的恍惚。世界在周围正常运转,而他的世界,刚刚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、却足以颠覆一切的地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