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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红墙与旧尘（第1页）

夜色彻底吞没了横店。白日的喧嚣燥热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仿古建筑的、更深沉的寂静与阴影。但这寂静是相对的——在划定的拍摄区域，“锦绣宫”被数盏巨型的影视灯统治着，惨白的光瀑从不同角度泼洒下来，将宫殿的飞檐、廊柱、雕花窗棂照得纤毫毕现，却也异常扁平，如同精心搭建的纸板道具。那光太亮，太集中，反而让光区之外的黑暗更加浓稠、更具威胁。一盏高悬的柔光灯模拟着月光，但那光芒均匀得毫无生气，像一块冰冷的、发光的塑料片贴在黑天鹅绒布上，是不属于任何自然时辰的、人造的假月亮。

陈墨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移动。

他早己脱掉了显眼的工装外套，只着深色短衫，身影几乎溶解在宫殿投下的巨大阴影中。动作是长期自律和此刻极度紧绷共同作用下的结果：每一步都先以脚尖试探，确认落脚点无杂物、不会发出声响，才缓缓将身体重心移过去。呼吸被压到极缓极浅，耳朵捕捉着远处导演模糊的指令、演员对台词的声音，以及更近处——保安偶尔的咳嗽声、对讲机电流的沙沙声、自己胸腔里沉重如擂鼓的心跳。

他绕过一堆蒙着帆布的箱笼，避开主要通道，选择贴着一道长长的、高大的宫墙向核心区域迂回。墙体是暗沉的朱红色，在夜晚近看，褪色和修补的痕迹更加明显，像是倦怠的美人脸上浮粉的妆容。他侧身，将整个后背紧贴在粗糙的墙面上，利用墙体的凸起和凹陷隐藏身形。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，与之同时升起的，是一股浓郁的气味。

油漆。潮湿的、带着霉味的土墙。岁月与无数剧组在此遗留的、难以言说的复杂气息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陈墨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
不是因为这现实的气味。而是因为这气味，毫无道理地，触发了记忆深处一个密封的匣子。

鼻腔里充斥的油漆与旧墙味道，诡异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陈旧、却带着木质清香和织物尘埃的气息——县城老礼堂的后台。狭窄，堆满杂物，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只蒙尘的灯泡。林溪穿着那身米白色的演出裙，抱着大提琴盒，站在侧幕条的阴影里等待上场。他偷偷溜进去给她送水，狭小的空间里，弥漫的就是那种年深日久建筑特有的潮气，旧幕布的味道，还有她身上淡淡的、干净的汗意与松香。紧张，期待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，那种气味仿佛成了那种情绪的注脚。

记忆的气味与现实的气味，隔着十年光阴，在这一刻，因同属“陈旧建筑的后台”而猝然重叠。

陈墨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神有刹那的恍惚。眼前的红墙仿佛在摇晃，褪色的朱红变成了后台暗红色的老旧幕布；远处拍摄区传来的一声模糊锣响，听来竟像是当年开场前催促的铃音。

是幻觉。当然是幻觉。是极度紧张与长久思念共同催生的心因性错觉。

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，细微的刺痛和血腥味将他拉回横店的夜。墙依然是那道粗糙的仿古宫墙，气味依然是油漆与尘土。但那份因重叠而产生的、尖锐的宿命感，却像一根冰冷的针，更深地扎进了他的意识里。环境，似乎在以某种微妙的方式，应和着他内心的追寻，甚至试图将他拖回过往的甬道。

这感觉让他不寒而栗，却也让他向前移动的步伐更加决绝。

他像一道贴着红墙滑行的影子，绕过一丛在假月光下投出杂乱阴影的竹子，前面就是“锦绣宫”偏殿的侧面。那里光线稍暗，一架高大的移动灯架暂时闲置，形成一小片视觉盲区。更重要的是，他听到了那个方向传来的、比远处更清晰一些的对白声，是一个年轻女声，带着剧中角色应有的哀戚与压抑。

苏晓。

就在那光与影交错的前方。

陈墨屏住呼吸，将身体压得更低，几乎与墙根的黑暗融为一体。手指无意识地扣进了墙皮微凉的缝隙，目光如刀，刺向那片被人造月光和戏剧灯光共同涂抹的领域。寻找的终点，真相的边缘，近在咫尺。而身后的红墙，沉默地矗立着，仿佛既是现实的屏障，也是通往记忆的、模糊而危险的接口。夜晚的凉意，此刻才真正渗透衣衫，刺入骨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