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,是渐渐爬进来的。
先是窗框在对面墙上投下一道斜长的、边缘模糊的灰影,接着,那灰影的边缘被染上极淡的金色,像有人在暗中缓缓调亮一盏看不见的灯。最终,一整块颤动的、带着细微尘埃光斑的方形,稳稳地落在了陈默床边的墙壁上,恰好照亮了墙上一张泛黄的、印着某部经典电影台词的海报——“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”。
陈默睁开眼。
没有片场酒店天花板那精致的石膏线,没有横店旅馆房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映入眼帘的,是上铺床板粗糙的木纹,和几道深浅不一的、不知是水渍还是旧划痕的印记。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三种不同节奏的呼吸声——李庞的粗重,夹杂着轻微的鼻息;对床传来的平稳悠长;还有墙角那位,呼吸极浅,几乎听不见。
他躺着没动,让意识在这片陌生的安宁中缓缓沉底、再浮起。身体是轻的,没有二十七岁时常有的、熬夜后的沉重与关节滞涩。他抬起手,举到眼前。晨光透过指缝,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,皮肤光滑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——一双属于认真生活的年轻学生的手。不是那双惯于握对讲机、虎口有细微薄茧、曾无数次在深夜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手。
他坐起身,薄被滑落,带起一股廉价洗衣粉的、过于清新的柠檬香气。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,触感真实得有些刺骨。桌上堆着几本半开的《传播学理论》和《电视编导基础》,旁边是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,一台黑色索尼手持DV,几盒空白磁带散乱地放着,还有半个吃剩的、包装简陋的面包。一切都指向一个普通甚至有些拮据的新闻系大三学生的生活。
他的目光扫过这狭小空间里的每个细节,像导演在审视一个全新的、有待解读的布景。最后,落在桌角一个用铁夹子固定着的、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上。
他伸手取过。笔记本很旧,边角磨损,里面是密密麻麻、但字迹工整的课堂笔记,夹杂着一些潦草的速写和思维导图。翻到某一页的页眉,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、稍显急促的字,与正文的工整不同:
“不要迟到。老张头必点名。”
陈默的指尖抚过那行字。
不要迟到。
恍惚间,耳边仿佛响起另一个清脆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,在某个弥漫着粉笔灰的放学午后:“喂,陈墨,明天年级大会,不要迟到哦!班主任要点名的!”林溪抱着书本,回头看他,马尾辫甩起一个活泼的弧度,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。
记忆的碎片,总在最不经意的时候,如冰锥刺入。
他合上笔记本,轻轻放回原处。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一闪而过,但很快被更清晰的现实感压了下去。
至少眼下,他得先在这里,在这个2015年海市的初夏清晨,在这个名叫树仁大学的地方,以“陈默”的身份,呼吸,行走,存在。
窗外的广播突然响起,是音质粗糙的起床号,随后是语调平板的早间新闻摘要。宿舍里的安宁被打破了。李庞在上铺发出痛苦的呻吟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对床的室友翻了个身。墙角那位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。
陈默套上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短袖T恤,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陌生又具体。他走到阳台,拧开水龙头,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,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恍惚。
楼下,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跑过,食堂方向飘来包子豆浆的温热气息,更远处,校工正用大扫帚划过路面,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。
一个新的、完整的世界,带着它所有的声响、气味和光线,在他面前徐徐展开。
而他,必须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