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深度报道研究》的教室在一栋老式教学楼的三楼,走廊两侧的墙壁漆成苹果绿色,下半截却布满鞋印和球印。空气里漂浮着陈旧木材、粉笔灰,以及年轻人群聚时特有的、微热的生气。
陈默跟着李庞和另外两个室友走进教室时,里面己经坐了大半。前排区域被几个笔记本摊开、笔袋整齐的“学霸型”同学占据,他们正低声讨论着上一节课的案例,言辞间夹杂着“新闻”、“信源核实”等专业术语。中间及后排则松散得多,有人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,屏幕的光映亮了一张张睡眠不足的脸;有人摊开课本却对着窗外发呆;还有几小簇人在交流着昨晚的球赛、新出的游戏,或是哪个社团的联谊活动。
李庞熟门熟路地走向靠窗的后排位置,用书包占了好几个座。陈默在他旁边坐下,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教室。这种氛围对他而言既熟悉又奇异。熟悉的是那种集体学习的场域感,奇异的是,此刻他坐在这里,不是作为曾经那个偶尔回校开讲座、被学生仰望的行业前辈,而是作为其中一员,一个需要为点名、作业和期末考试担忧的普通学生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周围这些真正的“大三生”之间,那层无形的、却又切实存在的隔膜。他们的焦虑(关于考研、实习、恋爱)是新鲜的、尖锐的,带着对未来不确定性的真实惶恐。而他内心的惊涛骇浪,却关乎时空的错位、逝者的容颜与眼前的重叠,那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孤独的迷航。他的沉稳,在这种环境下,显得格外突兀,甚至有些苍凉。
上课铃响前几分钟,教室前门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几个女生说笑着走了进来,其中就有她。
苏晓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,头发束成清爽的高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。她正偏头和身边一个短发的女生说话,眉眼弯弯,似乎讲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,嘴角自然地上扬,颊边那对梨涡浅浅浮现。晨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,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。
陈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。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低下头,假装翻看那本崭新的《深度报道研究》教材。纸张的油墨味冲入鼻腔。但他所有的感官,似乎都变成了指向她的雷达。他能听见她和同伴轻盈的脚步声停在教室中前部,能感觉到她们落座时带起的细微气流,甚至仿佛能闻到一丝极淡的、像是柑橘混着阳光的清新气息。
就在这时,他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极快,极轻,像羽毛扫过。
他抬眼。
苏晓恰好侧身从包里拿笔,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整个教室后方。在某个瞬间,她的视线似乎与他的,在空中有了不到零点一秒的交汇。
没有任何情绪。或许只是无意识的扫视。
但陈默的心脏却猛地收紧。昨天食堂的尴尬、她眼中迅速覆上的冰层、楼梯口那戒备的一瞥……所有记忆瞬间回涌。他几乎能预见她下一秒可能会皱起的眉头和再次转开的冷漠。
然而,什么也没发生。
苏晓的目光平静地滑了过去,仿佛他只是教室里一个毫无特征的背景板。她拿出笔,低下头,和同伴继续低声说着什么。
没有认出?还是刻意忽略?
陈默说不清哪一种可能更让他感到一种钝痛。他就像个笨拙的幽灵,怀揣着惊天动地的秘密和跨越十年的牵挂,却在这个属于她的明媚清晨里,激不起她眼中丝毫特别的涟漪。
“老墨,看啥呢?”李庞凑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瞄,随即了然似的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,“还看呢?昨天没被冻够?不过说真的,苏晓今天这打扮,确实……啧啧。”他用手肘撞了撞陈默,“但哥劝你,看看就得,这种级别的,咱们看看就行,啊?”
陈默没接话,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摊开的课本。铅字在眼前晃动,却一个也进不去脑子。
**我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失控。**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声音严厉。**观察,只是观察。记住你为什么在这里。**
老张头夹着讲义走了进来,教室瞬间安静。开始点名。
“陈默。”
“到。”陈默应道,声音不高不低。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注意到,前排那个浅蓝色的身影,肩膀几不可察地、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像是听到了某个有点耳熟、但又不太确定的声音,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确认,却又硬生生止住了。
只有非常细微的角度调整,几乎无法察觉。
但陈默看到了。
教授继续点下一个名字。苏晓再也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,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他的错觉。
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,落在她乌黑的发顶,晕开一小圈温暖的光泽。陈默看着她挺首的背影,指尖微微用力,按住了课本的页角。
至少,这个名字,似乎引起了某种极其微弱的、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明了的反应。
这微不足道的“至少”,在这漫长而艰难的适应伊始,竟成了他抓住的第一根,细若游丝的稻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