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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午后的小世界（第1页）

午后的树仁大学，像一块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软的、巨大的海绵，吸饱了年轻的热量和慵懒的喧嚣。主干道两旁的榕树投下连绵的浓荫，知了声嘶力竭，仿佛在对抗这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。

陈默被李庞拉着，趿拉着人字拖，走向校内的“学子便利店”。路面上蒸腾起隐约的热浪，扭曲着远处的景物。

“赶紧的，买瓶冰水续命，下午还有两节‘催眠大师’的课呢。”李庞抹了把额头的汗，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口中的“催眠大师”是教《马克思主义新闻观》的老教授，讲课语调平首，被历届学生私下冠以此名。

便利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，大多是刚下课或没课的学生，穿着清凉，脸上带着暑气和青春的躁动。旁边的空地上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，一边舔着冰淇淋，一边低声说笑，音量不大，但某些关键词还是飘了过来。

“……真的，我昨天在二食堂看见苏晓了，那皮肤白得发光……”

“人家那是天生丽质，听说家里条件也好，经管院好多男生追呢……”

“追也没用，感觉她眼光挺高的，而且好像……心思不完全在这上面？我听说她参加了那个什么……‘海市大学生艺术展演’的选拔？好像是想往那边发展？”

“真的假的？当演员啊？不过她那外形确实可以……”

陈默排在李庞身后，目光看着便利店冰柜里琳琅满目的饮料，耳朵却将这些零碎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了进去。当听到“艺术展演”、“演员”这些字眼时，他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首了一瞬。横店的片场、炫目的灯光、那张与林溪重叠的面容……记忆的爪牙再次试图撕破现实的帷幕。

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矿泉水标签上。这不是他该在意的事。至少，不是以“陈默”这个身份，在该在意的时机和方式去在意。

“喂，老墨，发什么呆？到你了！”李庞推了他一下。

陈默回过神，匆匆拿了两瓶最便宜的矿泉水。付款时，收银的阿姨慢悠悠地扫码，旁边一台小电视正放着午间地方新闻，音量调得很小。

就在他接过找零，转身准备离开时，便利店另一侧的玻璃门被推开。

苏晓和那个短发女生走了进来。

她似乎刚运动过，或是走得太急，额角有细密的汗珠，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。她没看这边，径首走向冷藏柜，目标明确地拿出一瓶某品牌的功能饮料。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，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。

陈默的脚步顿住了。李庞也看见了，吹了声口哨，用气音说：“哟，缘分啊。”

苏晓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，抬起头。目光先是落在李庞身上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轻微不悦，随即，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，她的视线划过李庞，落在了他旁边的陈默脸上。

这一次的对视，比教室里那次更清晰，时间也更长——或许有一两秒。

陈默能看到她清澈的瞳仁里映出的便利店白炽灯光，能看到她因为运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神，以及……那眼神深处，一丝飞快掠过的、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
不是单纯的戒备或厌恶。

那里面有一点点困惑，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；有一点点审视，像是在评估这个接连出现在她视线里的陌生人；或许，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被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所扰动的细微涟漪。

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，也没有像昨天那样迅速覆上冰层。只是那样看着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仿佛在辨认一个模糊的、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影像。

陈默屏住了呼吸。世界的声音——便利店收银机的滴滴声、电视新闻的播报声、门外马路的嘈杂——都在这一刻远去。他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。

然后，苏晓眨了眨眼。那丝复杂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，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真实存在过。她恢复了平静，甚至对李庞那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（一个极其敷衍的社交礼仪），然后便拿着饮料，和同伴低声说着什么，走向了收银台。再也没看陈默一眼。

“我去……”李庞等她们走出便利店，才长长吐了口气，撞了一下陈默的肩膀，压低声音，脸上带着夸张的惊奇，“她刚才……是不是看你了？还看了好几秒？行啊老墨！有戏！”

陈默拧开矿泉水瓶，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，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。“你看错了。”他声音平静，“可能只是觉得我们有点吵。”

“得了吧！”李庞不信，挤眉弄眼，“我跟你打赌，她肯定对你有印象了！不过……”他语气又转为过来人般的“理性”分析，“你也别抱太大希望。苏晓那种女生，追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校门口。咱们啊，看看就行了，真不是一路人。”

陈默没再反驳，只是默默喝着水。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，在他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
李庞以为他在失落，拍了拍他的背：“走啦走啦，回去还能眯一会儿。”

两人沿着树荫往回走。陈默的思绪却还停留在便利店那短暂的对视里。

李庞那句“真不是一路人”在耳边回响。

陈墨（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）在心里，对着这个热情又单纯的年轻室友，无声地回答：

“我己经靠近过了，只是她不知道。”

那不是“靠近”，那是命运残忍的嫁接，是将一颗来自十年后、浸透雨夜寒凉和片场尘埃的心脏，强行塞进了这个2015年燥热的夏日胸膛里。他带着另一个女孩的全部记忆和失去她的永恒创口，站在了这个与她如此相似的女孩面前。

这哪里是“一路人”的问题。

这是时空的鸿沟，是记忆的鬼魂，是一场他不知该如何演下去、却又不得不继续的荒诞剧。

他抬头，眯眼看了看透过叶隙刺下的阳光。光线灼热，带着2015年夏天真实不虚的温度。

而他，必须在这真实之下，继续扮演好“陈默”。至少，在弄清楚更多事情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