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下午,天气晴好。阳光明晃晃地照着,驱散了连日的阴郁。小花园位于图书馆后身,被几栋老建筑半环绕着,确实避风,也足够安静。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旁,种着几株晚开的桂花,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。
哲学系学长己经等在那里,坐在一张石凳上,神色平和。他休学一年的经历,让他身上有种超出年龄的沉静感。
设备重新检查过,赵峰这次把三脚架支得格外牢固,还用石头压住了支架腿。王静调试着录音笔,准备开始访谈。苏晓则负责举着一个不大的圆形反光板,在必要的时候为学长面部补光,让他在树荫下的脸色不至于太暗。
采访进行得很顺利。学长讲述着他父亲突然病重、他不得不休学回家照顾的那段时光,语气平静,但话语间流露出的那种对生命无常的体悟、对亲情羁绊的重新审视,以及重返校园后看待学业和人际关系的微妙变化,恰好契合了“私人化的转折记忆”这个主题。
阳光透过枝叶缝隙,在学长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。苏晓站在侧前方,微微举着反光板,调整着角度。她的手臂举得有些久了,开始微微发酸,细小的汗珠从她额角沁出,反射着阳光。
一阵微风吹过,枝叶晃动,光斑乱跳。苏晓手中的反光板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,稳稳地扶住了反光板支架的下端。
是陈默。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没有说话,只是用一只手帮她稳住了晃动的板子,另一只手依旧操作着摄像机,镜头稳稳地对准着受访的学长。
苏晓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阳光有些刺眼,她微微眯着眼。陈默的目光依旧通过取景器专注在画面上,侧脸线条清晰,下颌线微微绷紧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很软,几乎被花园里的鸟鸣和学长的讲述声盖过。
但陈默听到了。他急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扶住支架的手没有松开。
风又来了,这次稍大一些,吹乱了苏晓颊边没有束好的几缕头发,发丝拂过她的眼角,有些痒。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拨,但双手都占着——一只手举着反光板(虽然现在有陈默帮忙扶着),另一只手拿着记录本。
就在她微微蹙眉,想要侧头避开那缕顽皮的发丝时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,陈默那只空闲的、原本垂在身侧的手,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,指尖朝向她的方向抬起了不足一厘米。
那是一个几乎本能的、想要帮她拂开头发的小动作的开端。
但动作只进行到最初的那一帧,便硬生生停住了。他的手指蜷缩起来,重新垂落回身侧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苏晓怔了一下。
那股风过去了,头发也安静了下来。她收回视线,重新专注于眼前的采访,心跳却莫名漏跳了一拍。刚才那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,漾开了细微的、连她自己都尚未辨明的涟漪。
他没有真的碰到她,甚至没有真的伸出手。但那个“意图”,那个几乎要破壳而出的、下意识的关切,却被她清晰地捕捉到了。
他并非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冰冷疏离。至少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不是。
这个认知,让苏晓心里那层自我保护的薄冰,又悄然融化了一小片。她没有说破,只是轻轻吸了口气,将注意力更集中地投入到记录学长的讲述中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。
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花园里,桂花的甜香静静弥漫。采访在一种平和而专注的氛围中继续着,偶尔有鸟雀啁啾,时光仿佛也变得缓慢而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