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的502宿舍,像每一个普通的大学夜晚一样,充斥着年轻而嘈杂的生机。
李庞和另外两个室友正在联网打一款时下流行的竞技游戏,激烈的键盘敲击声、鼠标点击声、以及他们兴奋或懊恼的大呼小叫混杂在一起,充满了小小的房间。墙角那台小风扇卖力地摇头,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泡面味、汗味和电子设备散发的微热。
陈默洗完澡,擦着头发坐在自己的书桌前。台灯洒下一圈昏黄温暖的光,将他与身后的喧闹隔开一小片安静的领地。桌面上摊着晚上“青年影像社”开会时发的资料,关于选题申报的流程、注意事项,还有几份往届优秀作品的简介。社长和几个核心成员对他的“外来工子女”选题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热情,讨论了很久,分配了初步的任务,甚至提到了可能申请到的少量经费和设备支持。
他应该感到一种参与感和微微的兴奋,这是一个学生投入所爱之事时该有的状态。
但他没有。
他的脑子里,像有一台坏掉的录音机,反复、固执地播放着两段声音,以及它们背后所连接的、令人心悸的画面。
第一段:午后风声里,苏晓那带着试探和一丝期待的声音——“你真的不记得昨天的事了吗?”
接着是她听他解释后,那专注凝视的两三秒,和最后轻轻点头时,眼中一闪而过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。是失望吗?还是某种确认后的释然?他分辨不清,但那眼神像一根柔软的刺,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,不剧烈,却持续地泛着细微的、陌生的酸胀感。
第二段:石阶前,她自然的提醒——“小心台阶。”
然后是脑海里轰然炸响的、属于林溪的、一模一样却更年轻活泼的呼喊!随之而来的剧痛和眩晕,此刻回想起来,依旧让他的太阳穴隐隐发胀。那不是生理性的头痛,那是两个时空的记忆因过于相似的“触发器”而猛烈碰撞产生的、灵魂层面的撕裂感。
靠近她,就像在靠近一个活着的、呼吸的“记忆触发装置”。每一句寻常的话,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动作,都可能精准地扣动他心底关于林溪的、尘封却从未褪色的记忆扳机,带来剧烈的、几乎无法承受的回响。
他渴望靠近那熟悉的幻影,却又恐惧那靠近所带来的、真实的痛苦和不可预知的后果。
更重要的是,今天赵峰的出现和“影像社”的会议,像一盆冷水,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复杂性。
他不是飘荡在这个世界的幽灵。他是“陈默”,一个有着既定社会关系、责任和人生轨迹的21岁大学生。他需要上课,需要完成作业,需要参与社团活动,需要应对人际关系。他有自己的路要走,而这条路,与苏晓那条光芒或许截然不同、或许会有交集的路,是平行,是交叉,还是最终背道而驰?
他越想保持距离,命运却仿佛有意无意地,将他推向她。一次次的“偶遇”,今天的对话,以及未来可能因为社团、校园活动而产生的更多交集……
而每一次靠近,都伴随着记忆渗漏的风险,伴随着他内心防线的动摇,也伴随着可能对她人生轨迹产生扰动的深深忧虑。
风吹乱了她的纸张,也吹乱了他试图按捺下的、所有沉寂了十年的心绪。
可他知道——
他不能再让任何人的人生,因他的贸然闯入和无法控制的“记忆”与“存在”,而发生任何偏移。
尤其是她的。
游戏似乎告一段落,李庞摘了耳机,大大地伸了个懒腰,回头看到陈默对着资料发呆,便凑了过来。
“嘿,老默,想什么呢?这么入神?不会还在想下午跟苏晓的事儿吧?”李庞挤眉弄眼,“我可听说了啊,有人看见你们在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说话了!行啊,进展神速!”
陈默回过神,无奈地摇摇头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只是碰巧遇到,说了两句话。”
“两句话也是突破啊!”李庞拍了拍他的肩,“加油!不过……”他语气正经了些,“我说真的,老默,你最近真的有点怪。有时候感觉你心事特别重,比咱们这些愁毕业愁实习的还重。有啥事别一个人扛着,跟哥们儿说说。”
陈默看着李庞真诚的脸,心中微暖,但更多的是苦涩。他能说什么呢?
“没事,可能就是……有点不适应大三的节奏吧。”他再次用了模糊的借口。
李庞似信非信,但也没再追问,转身加入了室友关于游戏战绩的争论。
陈默关掉台灯,宿舍陷入一片昏暗,只有室友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。他躺到床上,睁着眼,望着上方床板模糊的纹理。
窗外,树仁大学的夜色宁静,远处海市的霓虹光影透过窗帘缝隙,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微弱光斑。
在这个他必须生存下去的2015年,在这个他开始与“苏晓”产生真实交集的时空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沉重的孤独,以及一份更加坚定却也更痛苦的决心:
保持距离,完成“陈默”该走的路。
在沉默的守望中,护住那段本应明媚无垢的青春。
哪怕心如风中之烛,明灭不定。
夜还很长。而风,似乎从未真正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