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悄悄停的。
陈默醒来时,宿舍里还是一片昏沉的睡意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、水洗过般清澈的微光。他轻手轻脚地起身,没有惊动鼾声正浓的李庞。推开阳台门,一股清冽得近乎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被彻底浸润后的腥甜,草木舒展开的清气,以及一种万物被洗涤一新的、空旷的凉意。
校园还在沉睡。地面湿漉漉的,反射着天光,像铺了一层破碎的暗色琉璃。高大的香樟和榕树叶尖都坠着的水珠,偶尔承受不住重量,“嗒”一声轻响,砸在下方的灌木或地面上,溅开更细碎的光点。远处红色的跑道、墨绿的足球场、灰白的水泥路,色彩都比往日鲜明、饱和,仿佛一夜之间被重新涂抹过。
他穿上外套,走下宿舍楼。晨风带着未散的湿气,钻进衣领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,却不冷,反而让人精神一振。路上几乎没有行人,只有几个穿着运动服晨跑的身影,像沉默的剪影,从薄雾笼罩的道路尽头匀速移动过来,又消失在另一头。环卫工人正慢悠悠地清扫着昨夜风雨打落的残枝败叶,竹扫帚划过地面,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。
陈默没有目的,只是沿着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小径慢慢走着。鞋子踩过积水,发出轻微的“咕唧”声。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,和远处不知名早鸟清越短促的啼鸣。
这种宁静,与横店片场争分夺秒的紧张、酒店套房里彻夜审视屏幕的孤寂、甚至是穿越初期那种溺水般的恐慌与疏离,都截然不同。它不带有任何压迫性的目的,只是存在着,呼吸着,展露着自身最朴素的模样。
走着走着,他忽然在路边的冬青丛旁停下了脚步。
一只橘白相间、毛色有些脏污的流浪猫,正小心翼翼地从湿漉漉的灌木深处探出头来,琥珀色的圆眼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清晨的闯入者。它甩了甩头,细小的水珠从胡须上飞溅开。看到陈默没有进一步的动作,它似乎放松了一些,试探性地“喵”了一声,声音不大,带着点试探,又像是单纯的打招呼。
陈默蹲下身,保持着距离。猫咪看了他一会儿,竟然没有立刻跑开,而是往前凑了半步,又“喵”了一声,这一次,声音里似乎少了些警惕,多了点……也许是无聊的搭讪?
他没有伸手去摸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小生物。猫咪也看着他,然后似乎觉得无趣,转身,灵活地钻回灌木丛,消失了,只留下微微颤动的枝叶和几滴再次滚落的水珠。
陈默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胸口某个一首紧绷着、沉重着的地方,仿佛被那声细微的猫叫,或者被这雨后无比洁净的空气,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种极其陌生、却又真实无比的感受,像破土的嫩芽,悄然滋生。
我似乎……在重新活着。
不是以陈墨那种背负着过去、精密计算着未来的方式活着,也不是以陈默这个身份初来乍到、惶惶不安的伪装式活着。而是以一种更接近生命本源的、简单的感官方式,在呼吸,在行走,在感受雨后一滴水珠的重量,在接收一只流浪猫无意间的“问候”。
这个2015年的世界,不再仅仅是需要破解的谜题、需要警惕的陷阱或需要扮演的角色。它开始向他展露出它自身的、平静而坚实的纹理。
就在这时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特有的、微腥的清新。
这味道……
毫无预兆地,一个清脆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,如同被这气息唤醒的幽灵,轻轻敲击在他的耳膜深处:
“下雨后的空气,很干净,对不对?像把整个世界都重新洗了一遍。”
是林溪。
记忆中,那是一次重要的市级音乐比赛前夜,也下了这样一场透彻的雨。第二天清晨,他们早早赶到市里的比赛场馆,站在音乐厅高大的玻璃门外等候入场。林溪仰起脸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侧过头,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了这句话。那时,她眼里有对比赛的紧张,更有雨后初晴般的明亮期待。
记忆的画面如此清晰,连同她当时被晨风吹起的发丝,以及身上那件浅蓝色外套的布料质感,都一并涌现。
陈默的脚步停顿了一瞬。
但这一次,没有伴随剧烈的头痛或眩晕。那记忆的闪现,更像是一阵微风拂过心湖,荡开涟漪,然后缓缓平息。它带来了清晰的刺痛,却也被眼前这真实的、同样雨后清新的世界所包裹、所对照。
他没有沉溺其中,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新旧交织的复杂滋味。
世界在接纳他,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。而过去的幽灵,也以更隐秘、更温柔(或许也更残酷)的方式,如影随形。
他抬起头,望向天空。东方天际,云层裂开缝隙,漏出几缕淡金色的晨曦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