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着小太监踏入东宫,气氛比奉天殿缓和几分,却多了几分压抑的规矩气。朱红宫墙围着青砖院落,廊下挂着宫灯,引路太监脚步轻悄,连咳嗽都压着声,路过的宫人太监皆是垂首疾走,半点不敢喧哗。林墨跟在后面,心里暗叹果然是皇家储君居所,连喘气都得讲章法。
刚穿过垂花门,就听见前方偏院传来争执声,正是方才宫门外隐约听见的动静。小太监面露难色,低声道:“少师大人,是太子殿下跟伴读们闹了些别扭,奴才先去通禀一声?”
林墨摆手,好奇心压过顾虑:“无妨,先去看看。”他如今是太子少师,迟早要面对这些,提前摸清情况也好。
走近了才看清,院中石桌旁围了几个少年,为首者一身明黄锦袍,面容俊秀却带着几分愁容,眉眼间透着温和,正是太子朱标。他面前站着三个锦衣少年,个个神色骄纵,为首一人腰佩玉珏,正梗着脖子争辩。
“太子殿下,这《论语》本就该这般死记硬背,太傅也是这么教的,您这般质疑,岂不是违逆师训?”少年语气傲慢,全然没把太子放在眼里。
朱标眉头紧锁,却只低声道:“可这般死记,不明其意,背了也是枉然。”
“殿下只需熟记便可,懂不懂意有何要紧?反正朝堂议事,照着典籍念便是!”另一个少年附和,语气里满是轻视。
林墨看得明白,这是宗室子弟当伴读,仗着家世不把太子放眼里。他清了清嗓子,迈步上前:“此言差矣,读书不明其意,与嚼蜡何异?何况圣贤书教的是处世之道,不是背书工具。”
众人闻声回头,那骄纵少年见林墨穿着粗布长衫,模样陌生,顿时面露不屑:“你是何人?也敢在此置喙东宫课业?”
小太监连忙上前:“这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少师,林大人!”
这话一出,三个伴读脸色微变,却没多少敬畏。为首的常茂——林墨一眼认出这是常遇春之子,淮西勋贵核心子弟——嗤笑一声:“原是新来的少师?不过是个落第举子,也配教太子?怕是连《论语》都背不全吧。”
这话带着十足的挑衅,宫人太监们都吓得低下头,生怕引火烧身。朱标面露难色,想开口解围,却又碍于宗室情面,迟迟没出声。
林墨心里冷笑,刚来就给下马威,这洪武朝的差事果然不好干。他压下火气,目光落在常茂身上,淡淡开口:“落第举子便不能教书?敢问常小公子,《论语》开篇‘学而时习之’,为何要习?习的是字还是理?”
常茂一愣,张口就答:“自然是习字!反复背诵方能熟记!”
“错。”林墨声音掷地有声,“学而时习之,习的是践行。学了圣贤道理,要用到处世行事里,才算真学会。若只死背,遇事只会照搬,跟木偶有何区别?”
常茂脸涨得通红,强辩道:“胡说八道!太傅从未这般说过,你这是歪解经典!”
“太傅没说过,便是错的?”林墨步步紧逼,“昔日孔子教弟子,因材施教,有教无类,何曾让弟子死记硬背?若圣贤知道后世弟子这般学他的书,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。”
这话首白又犀利,常茂被怼得哑口无言,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。另外两个伴读也面露窘迫,站在原地手足无措。
朱标眼睛一亮,看向林墨的目光多了几分期待。他自幼被灌输死记硬背,从未有人这般首白地帮他说话,更没人把圣贤书讲得这般透彻。
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常茂恼羞成怒,伸手就要推林墨,却被林墨侧身躲开。林墨虽是文弱书生,却也是现代人,反应比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快上几分。
“放肆!东宫之内,竟敢对少师动手?”林墨脸色一沉,声音陡然拔高,“陛下亲封的官职,岂是你说推就推?今对我不敬,便是对陛下不敬,对太子不敬,这事若是禀明陛下,你猜常国公会不会亲自来领你回去受罚?”
这话戳中了常茂的软肋,他再骄纵,也怕朱元璋发怒。朱元璋对勋贵本就猜忌,若是被安上不敬君上的罪名,轻则挨罚,重则连累家族,他顿时蔫了下去,手也垂了回去。
“少师息怒,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常茂嘟囔着,语气弱了半截。
林墨见好就收,语气缓和几分:“读书先学做人,再学做事。你们是太子伴读,当辅佐太子,而非刁难。往后课业,听我安排,若是再敢恃宠而骄,不守规矩,休怪我禀明陛下,撤了你们的伴读之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