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席面摆的太阔。
按着津门卫老辈儿留下的规矩,红白喜事儿上的流水席,分三六九等,可今儿个秦五爷给朱信爷办的这场,直接就是顶格的“八大碗、四大盘”。
酒是陈年的直沽高粱,开坛十里香,倒在碗里那是起了堆儿的酒花。
院子里七八十张圆桌铺排开来,从堂屋一直摆到了胡同口。
碰杯声、吸溜菜汤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汇成了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气。
而在这一切喧嚣之上,是那支《百鸟朝凤》。
孙家班的吹手们是真卖了死力气。
这曲子长,且难,换气儿的时候得那是顶着丹田一口气不松。
孙班主亲自领吹,那唢呐声高入云,时而如凤鸣九天,时而如百鸟啁啾,硬是压住了这满院子的嘈杂,让每一个正在大口吃肉的宾客,心头都时不时地颤上一颤。
席吃了多久,这唢呐就吹了多久。
那帮吹手们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,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,旁边立马有徒弟递上热毛巾和温茶水,换人不换曲,硬是把这股子精气神给续上了。
一直到了夜深人静,月亮爬上了树梢,宾客们这才陆陆续续地散去。
一个个吃得肚皮溜圆,满嘴流油,临走时还要冲着灵堂方向再拱拱手,念叨一句“五爷仁义,信爷走好”。
热闹散尽,残羹冷炙撤下,院子里恢复了冷清。
那崔太太早就跪不住了,膝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,身子一歪就想趁乱溜走。
可她刚一动弹,一道冷冽的目光就扫了过来。
秦庚没说话,只是往那一站,就像是一座铁塔。
崔太太吓得一激灵,求助似的看向那个跟着她来的崔家大支持。
那大支挂平日里也是个横行霸道的主儿,腰里常年别着家伙,可今儿个晚上,他算是彻底开了眼了。
他亲眼看着叶岚禅叶老爷子坐在主桌上,曹三爷跟秦五爷碰了一杯酒,龙王会的算盘宋都得赔着笑脸。
这秦五爷哪里是什么车夫头子?
这分明是通了天的人物!
大支挂也是混江湖的老油条,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。
别说帮崔太太出头了,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。
见崔太太看过来,大支持把脸一扭,假装没看见,趁着几个宾客出门的功夫,低着头,灰溜溜地混在人群里跑了。
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崔太太的心瞬间凉了半截,看着那大支挂落荒而逃的背影,她知道,自己今儿个算是栽到家了。
“跪好。”
秦庚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。
崔太太浑身一颤,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,只能咬着牙,重新跪直了身子,面对着那口黑漆漆的木棺,听着那若有若无的风声,吓得浑身筛糠。
“信爷,您看着。”
“您生前顾念亲情,不愿跟这帮畜生计较,今儿个我替您立规矩。”
“我不打她,也不骂她,就让她跪着。”
秦庚心中默念,目光扫过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崔太太。
这一夜,极冷。
秦庚没进屋,就在这露天的院子里,守灵,练功。
他也不打那动静大的拳架子,只是站着桩,偶尔缓缓推出一掌,或是踢出一脚。
动作看似缓慢,实则肌肉紧绷,筋骨之间隐隐传来“崩崩”的细微声响,那是大筋在震颤。
如今他这一身气血旺盛得惊人,哪怕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冬夜里,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孝衣,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,反而头顶隐隐冒着热气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秦庚沉浸在武学的感悟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