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,在便装侍卫的严密护卫下,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京城内年府所在的胡同。昔日车水马龙、宾客盈门的年大将军府,如今门庭冷落,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都似蒙着一层黯淡的灰霾。早有得了消息的年府老仆在门口焦急等候,见马车停下,连忙上前恭敬迎接。
年世兰扶着颂芝的手下了马车,一眼便看到母亲年夫人己带着几个老仆嬷嬷迎了出来。不过短短一年未见,年夫人仿佛老了十岁,鬓边白发丛生,眼角眉梢刻满了愁苦与操劳的痕迹,昔日诰命夫人的雍容气度己被生活的重压磨去了大半。
“娘娘……”年夫人见到女儿,未语泪先流,上前便要行礼。
年世兰疾步上前一把扶住,声音哽咽:“母亲!快免礼!家中……家中如今怎样了?”她目光急切地望向院内。
“你父亲他……怕是就这两日的光景了,昏睡的时候多,清醒的时候少,用药都艰难……”年夫人握着女儿的手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“你大哥远在任上,消息送去,就算立刻动身,怕是也赶不及……你二哥他……唉!府里就剩下我和你那年幼的小妹,我这心里……真是……”她说不下去,只是哀哀哭泣。
年世兰心中酸楚难当,强忍着泪水,搀扶着母亲:“母亲宽心,女儿回来了,先进去看看父亲。”
母女二人相携着步入府内。府中景象更显萧瑟,虽尽力维持整洁,但那份人去楼空的冷清和压抑的悲凉气息却无处不在。来到年遐龄的病榻前,看着父亲枯槁的容颜、微弱的呼吸,年世兰的眼泪终于决堤,跪在床前,握住父亲干瘦的手,低声啜泣了许久。
稍事平静后,年世兰知时间紧迫,必须抓紧办理正事。她将母亲请至一旁僻静的暖阁,屏退了左右,只留颂芝在门外守着。
“母亲,眼下家中情形至此,有些事,女儿不得不早做打算。”年世兰擦干眼泪,神色变得凝重起来,“前次我托母亲传信给大哥,让他暗中查探端妃齐月宾母家齐家的错处及其仇家,不知可有回音?”
年夫人闻言,忙收敛悲色,压低声音道:“正要与你说此事。你大哥前日刚有密信送到,只是府中乱着,还未及寻稳妥法子递进宫去。”她起身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,递给年世兰,“希尧信中说,齐家在其老家仗着出了个妃嫔,颇为跋扈,强占民田、纵奴行凶之事确有数桩,证据不难拿到。其最大的仇家,是当地另一望族冯家,因争矿结怨己久,势同水火。”
年世兰迅速浏览了一遍信件,眼中寒光一闪,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好。母亲,你即刻传信给大哥安排的心腹之人,将齐家这些罪证,尤其是那几条能置人于死地的,巧妙地、不着痕迹地送到冯家人手上。切记,要让他们以为是自家查到的,与我们年家、与宫中,毫无半点干系。借冯家之手,彻底将齐家打落尘埃!”
年夫人心中一凛,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意图,这是要釜底抽薪,绝了端妃的母家依靠。她郑重地点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此事定会办得隐秘。”
“不急,”年世兰补充道,眼神锐利,“告诉办事的人,沉住气。务必找准最佳时机,要么不动,一动就必须雷霆万钧,一击必中,让齐家永无翻身之日,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反扑或求助宫中的机会。”
“放心,娘省得轻重。”年夫人将密信小心收好。
交代完此事,年世兰略松一口气,但眉宇间的忧色未减。她握住母亲的手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深远的谋算:“母亲,还有一件关乎年家未来的大事,需得早做铺垫。”
年夫人神情一肃:“你说。”
“女儿一首在谋算,想为年家争一个抬入满洲旗籍的机会。这需要一件足够分量、于国于民有大功的功劳来换。”年世兰目光灼灼,“父亲……若真有那一日,大哥按制需丁忧守孝三年。这三年,离了官场是非,正是潜心做事的大好时机。”
年夫人屏息听着。
“女儿听闻,南方民间有一种‘牛痘’之法,取牛身上所出之痘浆,种于人臂,可终身免遭天花之害,远比传统的‘人痘’法安全有效。”年世兰将记忆中关于牛痘的信息细细道来,“天花之烈,人人闻之色变。若大哥能在丁忧期间,潜心研究、验证并推行此法,成功预防天花,这将是普惠万民、功在千秋的大德政!届时,凭此不世之功,大哥不仅可顺利起复,朝廷也必厚加赏赐,我年家抬旗之事,便大有希望!这才能真正洗刷二哥带来的污名,让年家换一种方式立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