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海辽阔,水光接天。接风宴设于“方壶胜境”临近福海的澄渊榭中。此地三面环浸碧波,视野极是开阔。雕甍绣槛的轩榭西面长窗洞开,湖风浩荡,裹挟着万顷荷花的清芬与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,将盛夏的燠热涤荡一空。凭栏远眺,但见福海烟波浩渺,远处蓬岛瑶台如仙境隐现,近处则莲叶何田田,无数粉荷白菡萏于碧浪中摇曳生姿,风致嫣然。水鸟时而掠过水面,留下道道涟漪,更添生趣。
澄渊榭内早己清凉如秋。地面铺着光滑的蔺席,西角巨大的冰鉴氤氲着白色寒雾,丝丝沁凉。中央主位自然是帝后的蟠龙金椅与鸾凤软榻,下首两侧则按位份尊卑,依次设着各位妃嫔、公主与阿哥的席位。紫檀木小几上,御膳房精心炮制的肴馔琳琅满目:冰镇藕片脆甜,荷叶粉蒸肉清香扑鼻,荷花酥层层起酥、形色俱佳,新熬的莲子羹莹润爽口,另有时鲜冰果、玉液琼浆,无不精致。
妃嫔公主们盛装华服,迤逦而至,环佩轻鸣,笑语盈盈,与湖风荷香、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交织成一幅皇家宴乐图。齐妃正拉着富察贵人品评一方新得的苏绣帕子;敬妃与丽妃含笑看着端柔、和惠几位公主在水榭边凭栏喂鱼,小声交谈;欣贵人细心照顾着安静的淑和公主;连久不露面的端妃也依礼出席,只默坐一隅,静静品茗。三阿哥弘时显得有些神思不属,目光不时飘向皇后;西阿哥弘历则与五阿哥弘昼言笑晏晏,举止从容得体,一派兄友弟恭。
皇后今日一身绛紫缂丝团凤常服,仪态万方,与身旁的皇帝低声谈笑,尽显中宫贤德与帝后和谐。皇帝面色虽仍深沉,但在湖光山色与宴乐氛围中,眉宇间也略显疏朗。
华贵妃年世兰的座位仅在皇后之下。她穿着一袭素缎旗装,仅在衣襟与袖口以银线暗绣缠枝莲纹,雅致而不失身份。周身只一对莹润的南洋珠耳坠并一支素银点翠扁簪、两朵颜色鲜嫩的通草花为饰,脸上薄施脂粉,朱唇微启,淡笑如烟似雾,时不时看一眼凭栏喂鱼的端柔与和惠公主,但浅笑嫣然之下,却难掩眼角眉梢那缕淡如云烟的哀愁与倦意。她静坐席间,宛如一幅淡墨山水,偶尔举杯箸,亦不过略沾即止,周遭的繁华喧嚣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,独守一份寂静。
裕嫔领着五阿哥弘昼上前向帝后行礼谢恩。弘昼此时到是难得的安静下来,一本正经,行礼如仪,一丝不苟,只是面色缺乏血色,眼神规规矩矩垂视地面,往日跳脱飞扬之气尽敛,紧紧依偎在母亲身旁。皇帝看着,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温言让裕嫔归座,又例行问了几句弘昼的功课,听闻答得仍是平平,便淡淡勉励两句,失了兴致,转而与皇后说话。
年世兰略坐了片刻,浅啜半杯冰湃过的荷花酒,便借口更衣,悄然离了喧闹的主席,沿着水榭外的回廊,步向一处延伸至湖面的观景平台。此处以精巧的湘妃竹帘略作隔断,视野极佳,福海壮阔的荷景与远处仙山楼阁尽收眼底,且少了人群聚集的燥热。她凭栏而立,微风拂动她素雅的衣袂,望着眼前万顷碧波红菡萏,心思却似己随那水鸟,飞向了渺远之处。
“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。”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与恭敬。
年世兰并未即刻回首,目光仍流连于烟波之上,片刻后,才缓缓侧身。见是安陵容正垂首敛目,怯怯行礼,一身半新不旧的浅绿旗袍,在周遭富丽堂皇的背景下,显得格外素净乃至寒微。
“安答应不必多礼。”年世兰语气平淡无波,目光重又投向湖面,“席间正热闹,投壶博戏,丝竹悦耳,怎不去同乐?”
安陵容上前两步,依旧保持着谦卑姿态,声音却较稳了些:“回娘娘话,嫔妾资质愚钝,于那些热闹游戏实在不开窍,恐去了反而扫了各位姐姐雅兴。见娘娘独自在此静赏湖荷,气度高华,心下仰慕,特来叨扰,并向娘娘谢恩。”
“谢恩?”年世兰似是疑惑,侧眸看她,目光沉静若水,“本宫近日并未额外赏赐你什么,何恩之有?”她自然明了安陵容言下所指,却偏要她亲口道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