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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眉黛深浅入时无（第1页）

长春仙馆药气弥漫，太后病势沉疴，如同秋末残荷，虽勉强支应，却己显出来日无多的颓唐。皇帝至孝，心悬母疾，除却每日必至“镂月开云”探问有孕的华贵妃，其余心思几乎尽数扑在前朝政务与太后病情上，后宫春色，一时皆被这沉郁秋风吹淡。

方才因一曲箫音、几分酷似故人神韵而略得青眼的甄嬛，尚未及稳固君恩，便似那尚未盛放即遭霜打的花苞，骤然失了雨露滋养。皇帝不入后宫，她纵有万般心思，亦难达天听。只得私下对镜哀叹时运不济，心中却从未放下那份争宠以图搭救沈眉庄的执念。眼见万寿圣节将至，这无疑是面圣固宠的绝佳时机，她决意精心妆扮，务求在宴上一鸣惊人。

万寿节当夜，圆明园“万方安和”殿灯火如昼，笙箫盈耳。飞檐翘角下宫灯流彩，映照着曲水回廊，竟比白日更添几分瑶台仙阙的幻丽。甄嬛果然费尽巧思，择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罗旗装，衣袂间以银线暗绣缠枝莲纹，行动间似碧波微漾。而妆容最妙处，便在那双眉——一改往日娇俏，精心描画成远山含黛之形，眉峰微颦，眉尾迤逦，于清丽之中蕴藉一段似有还无的轻愁，恰如水墨画中走出的临风佳人，气韵顿显不同。

御座之上，雍正正与皇后叙话，目光掠过舞姬翩跹，不经意间停驻在甄嬛身上时，竟不由得顿了一顿。那双眉……那情态……

坐于帝侧下首的年世兰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她因有孕易乏，本欲早些离席，此刻却按下念头，唇边漾起一抹慵懒笑意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恰好能传入近处几人耳中：“甄答应今日真是光彩照人。尤其这眉形描画得精巧，似远山含黛，雾霭朦胧，极衬你的气质，倒比往日更显风致了。是哪位巧手宫人的手艺？”

甄嬛骤然得贵妃垂询，心下微紧，忙起身恭敬回话：“谢贵妃娘娘谬赞。是臣妾宫中新来的宫女，名唤茯苓，略通此道。臣妾见她手艺别致，便试了一试，娘娘觉得好，便是她的造化了。”她言语谨慎，却到底年轻，未能全然掩饰那细微的得意与期盼。

“茯苓？好名字。手也真是巧。”年世兰笑意更深，眸光流转间似有赞赏，却不再深问，转而以帕掩唇，轻咳两声，向皇帝告乏，雍正当即温言准其回宫歇息。

然而，那“远山黛”三字，却如一枚冷玉投入心湖，在雍正心底激起层层暗涌。自纯元病逝，当时的雍亲王便颁下严令，府中上下严禁再提故人旧事，违者重惩不饶。如今时过境迁，新晋宫嫔只知中宫尊贵，却鲜少有人知晓那位早逝的绝代佳人，更遑论她生前最钟爱的、日日描画的远山黛眉妆。这眉形，几乎己成禁忌，伴着那段被深埋的时光，尘封于帝王记忆最深处。

他的目光再次掠过甄嬛的脸庞，锐利如刀，细细审视那精心描画的眉宇。那弧度，那隐约的哀愁风韵，与他心底那抹永不褪色的风华惊心动魄地重合……旋即，一股帝王固有的冰冷多疑瞬间吞噬了那片刻的恍惚与温情。

模仿纯元？

这绝非巧合。

一个入宫不久的答应，从何得知远山黛？宫中旧人讳莫如深，新晋宫女岂会懂得这早己失传的妆饰？她是从何处寻来这样一个擅画此眉的宫女？这背后，是谁的手在暗中拨弄，竟敢以故人为饵，行争宠之实？

一连串冰冷的疑问在雍正心中骤然升起，每一个都指向不可告人的算计。那刚刚因相似而勾起的一丝涟漪，顷刻间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万寿节因太后病重，皇帝心绪低沉，特下旨削减庆典规格，一应筵席虽仍依制操办，却敛去了往日的喧腾奢靡，只于圆明园“万方安和”殿内行了必要的礼仪，便早早散了。

节后不过两日，勤政殿内烛火通明，雍正批阅奏折的朱笔忽地一顿。他抬眼，眸中深沉似夜，无声地打了个手势。御前侍卫统领便如鬼魅般悄步近前，躬身听命。

“去查。”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，“查甄答应近日行止。事无巨细，密报于朕。”

冰冷的旨意无声地流淌出殿，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撒下。粘杆处的得力人手奉命而动，或隐于夜色树影，或扮作寻常洒扫，目光却如鹰隼般，死死锁定了“上下天光”与外界的每一寸路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