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隐晦示好与曲折求情,终究未能挽回隆科多覆灭的命运。雍正乾纲独断,心意如铁。太后独坐长春仙馆,闻得圈禁至死的判决,手中念珠一顿,尚存一丝宽慰——性命终究是保住了。她甚至思忖着,待风头稍过,或许还能在皇帝心绪平复时,再为隆科多求一个稍宽松些的圈禁之所。她以为,这己是帝王心术下最严酷的结局,亦是母子间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然而,风暴并未止息。这日午后,雍正帝竟亲临长春仙馆,屏退左右。
“儿子给皇额娘请安。”雍正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太后抬了抬眼,淡淡道:“坐吧。”
“这些日子没来寿康宫请安,还请皇额娘不要见怪。”
“前朝事多,皇帝是该顾着前朝要紧。”
皇帝落座,面色是一贯的沉静,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淡漠。他并未迂回,开口便首刺核心:“这些日子前朝的事虽然多,但归根结底只有一件事。就是隆科多结党营私欺君罔上。”
太后指尖的佛珠倏然停住,心头莫名一紧,却仍强自镇定:“皇帝除了年羹尧,果然就轮到隆科多。哀家原以为,隆科多晚年可以得个善终,原来皇帝还是容不下他。”
“不是儿子容不下隆科多,而是他自己容不下他自己。”雍正的目光如古井深寒,“年羹尧在的时候二人勾结良多。”
太后语气陡然尖锐:“你早就知道,年羹尧与隆科多不睦,为了让他们暂保安宁,维持表面和气,皇帝还主动提出,将年羹尧的长子,过继给隆科多做义子。若说他二人勾结,岂非皇帝就是主谋?”
雍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讽刺:“隆科多罪犯滔天,即便儿子冤他一条两条的,也不为过。更何况他有十数条大罪,即便到了九泉之下,阎王殿前辩驳,也驳不出什么来。当年除年羹尧的时候,皇额娘还为儿子一起布置,怎么今日到了隆科多就百般庇护?难道少年相识之情,真是恩深义重吗?”
太后面色发白,仍强撑着:“哀家当日就跟你说过,年羹尧与隆科多,是扶持皇帝登基的重臣,既然皇帝当年念着华贵妃的情宜,选择了宽仁之道,饶了年羹尧一命,何不宽仁到底,也放隆科多一马,以免后人说:狡兔死走狗烹,怨皇帝过河拆桥。哀家所言,都是为了皇帝的声名啊!”
“别人都可以放过,隆科多是非死不可。”雍正毫不退让。
太后攥紧了袍袖:“隆科多是孝懿仁皇后的兄弟,你名义上的舅舅,你就是不顾着隆科多,也该顾及孝懿仁皇后的颜面哪!”
雍正逼近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如同淬毒的利刃:“杀隆科多不止是为儿子,更是为了保皇额娘的声名。隆科多是皇额娘青梅竹马之交,有两小无猜之情……皇阿玛不知不代表儿子不知,三月初三上巳节是什么日子?皇额娘比儿子更清楚。皇额娘要保全的,不仅是皇阿玛的颜面,更是儿子的颜面。”
太后面色刹那间惨白如纸,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力气。
雍正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太后数十年来谨守的宫规与体面,抛出最终的选择:“皇额娘要是舍不得,那便是舍得了儿子千辛万苦得来的皇位和皇额娘的太后之尊。至于隆科多,儿子己经在畅春园弄了间偏房,圈禁起来。还请皇额娘保全儿子的颜面声名。”
此言一出,如同最后一道惊雷,将太后彻底击垮。她踉跄一下,堪堪扶住桌角才稳住身形。在皇帝冰冷残酷的逼视下,她所有的坚持与力气瞬间被抽空。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如潮水般灭顶而来。
她沉默了许久许久,终是极其缓慢地、一点点地松开了紧攥的手,仿佛卸下了全身的骨骼。她闭上眼,声音干涩得如同秋风扫过枯枝:“皇帝……不必再说了。哀家……明白了。”
明明只是深秋,还未入冬,太后却觉得这长春侧馆冰寒透体,冷入骨髓。
是夜,长春仙馆侧门悄然开启,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无声息地抬出,首奔囚禁隆科多之处。
囚室外,侍卫见来人,厉声喝道:“站住!什么人?”
孙竹息上前一步,从容应答:“我是太后身边的孙姑姑,带领隆科多家人前去见一面,即刻出来。”
侍卫认出是太后跟前的人,连忙躬身:“原来是孙姑姑,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您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