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入秋,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洒满金晖。这日敬妃又来翊坤宫说话,手里捧着新拟的嫁妆单子,眉心微蹙:“娘娘您看,内务府这回给和惠预备的妆奁,比照淑慎当年的例又厚了几分。臣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……”
年世兰接过单子略扫一眼,唇角含笑:“这有什么。我看了一下,多出的这几分,大多是你的私房,你是当额娘的,给自己的女儿好东西,还轮得到外来说嘴不成?”她执起朱笔在单子上添了几样,“本宫记得库里有对翡翠玉如意,成色极好,一并添上吧。”
敬妃眼眶微热,连忙起身谢恩。她心里明镜似的,若非皇贵妃屡次暗示内务府,和惠的嫁妆断不会这般丰厚。正说话间,宫女通传皇上驾到,敬妃知趣地告退。
雍正落座后,目光在未及收起的嫁妆单子上停留片刻,心中微微一叹。年世兰这些日子,命内务府找来抚蒙公主旧例之事,苏培盛早早就向他禀告了。他知道,年世兰大概是不会反对端柔归牧的,可是三个女儿,两个留在京城,偏偏年世兰名下的端柔要远赴,他还是难得的升起了一丝愧疚之意。但再愧疚,为了大清的长治久安,有些事还是不能免的。想了一会儿,雍正才缓缓开口:“朕今日来,正是要与爱妃商议公主们的婚事。”
年世兰执壶斟茶,静待下文。
“怡亲王这些年为朝廷鞠躬尽瘁,如今腿疾愈重,朕实在不忍让和惠远嫁。”雍正轻叹,“朕想着,就让和惠仿淑慎例,在京中择婿。”
“皇上圣明。”年世兰垂眸,“和惠那孩子,也是臣妾看着长大的。几个孩子里,就和惠的身子骨最弱,若真是让和惠去蒙古,臣妾实在不放心。如今皇上有意让和惠留在京城,臣妾也安心许多。只是端柔……”
“端柔……”雍正沉吟半晌,终于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,他握住年世兰的手,“朕知道委屈你们母女了。”
年世兰反手与皇帝十指相扣,声音温婉却坚定:“臣妾与端柔都明白,这是公主的职责。只是……”她适时抬眼,眸中水光潋滟,“臣妾私心想着,能否让端柔与和惠在宫里多留两年?她才十六,臣妾实在舍不得……”
雍正凝视她良久,终是颔首:“就依爱妃,待她们满十八再议婚嫁。另外,端柔去了蒙古,不比京城繁华,在嫁妆上尽可多一些,必不至让她在钱财上委屈了”
消息传到长春宫,敬妃喜极而泣,当即就要往翊坤宫叩谢,被贴身宫女好歹劝住,只备了份厚礼送去。欣嫔和襄嫔闻讯,不约而同地提着食盒来寻年世兰说话。
“娘娘真是菩萨心肠。”欣嫔笑着奉上新制的桂花糕,“淑和那丫头近日总缠着要跟端柔姐姐学画,臣妾还说她不知天高地厚……”
襄嫔忙接话:“温宜也是,昨儿还闹着要在衣裳上绣蒙古纹样,说是要提前预备着。”说着亲自为年世兰布菜,“这是臣妾小厨房新研制的奶酥,娘娘尝尝可还适口?”
年世兰含笑受着她们的奉承,心里明镜似的。这些做母亲的,为了女儿的前程,少不得要未雨绸缪。她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燕窝,目光掠过窗外渐黄的银杏——
这深宫里的每一分善意,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码。
年世兰目送欣嫔与襄嫔离去,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上厚厚的嫁妆单子。她如何不知晓这些妃嫔的心思?今日她们为女儿的将来向她示好,来日若真到了她们女儿出嫁之时,这份人情自然是要还的。她不在意这些算计,反倒乐见其成——这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往来,正是巩固她地位的必要手段。
正当她准备歇息片刻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周宁海匆匆进来,面色为难:“娘娘,余官女子和富察贵人在外头闹起来了,非要见娘娘评理。”
年世兰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。这些日子她为公主们的婚事劳心费神,实在不愿理会这些争风吃醋的琐事。但既然闹到了翊坤宫门前,不管也不成。
“让她们进来。”她揉了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。
余莺儿和富察贵人一前一后进来,一个梨花带雨,一个满面怒容。
“娘娘!”余莺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“富察贵人欺人太甚!臣妾不过是在御花园里唱了支小曲,她便说臣妾秽乱宫闱,这罪名臣妾可担待不起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