涵虚朗鉴内,暮色渐沉,方才弘昭那些带着惊惧与迷茫的话语,如同冰冷的雨滴,持续敲打在年世兰的心上。她独自坐在渐暗的室内,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锦被,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孩子依偎时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。
她看着弘昭绷紧着小脸、努力显得懂事稳重的模样离去,心中翻涌的爱怜与刺痛交织成一股灼热的岩浆,而那岩浆的核心,是对雍正难以抑制的怨怼。若非他当初疑心重重,非要行那母子隔离之举,她的弘昭何至于在毫无防备的年纪,首面皇权那森然冰冷的一面,生生被逼着褪去童稚,学会将情绪埋藏,用一双过早清明的眼睛去察言观色?好好一个本该明朗骄纵、无忧无虑的孩子,如今行走坐卧,却仿佛披上了一层无形的、紧绷的铠甲。
正是这无声披上的“铠甲”,像一把淬火的匕首,瞬间点燃了年世兰心底那股最为原始炽烈的母性。那沸腾的护犊之情冲垮了病中的虚弱,化作一片淬冰的狠绝与清醒的谋算——谁敢再动她的儿子分毫,她必要对方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,绝无转圜余地!
思绪自然落到了源假山后那场“恰巧”的闲话。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?尤其在这步步惊心的宫苑之中。她执掌宫务多年,自以为己将各处梳理得井井有条,规矩森严如铁桶,竟不料还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,将如此腌臜心思动到弘昭头上。看来,是她这些年手段或许过于“端正”,抑或是这一病,让某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之辈,错将她当成了可以试探撩拨的“病猫”!
可恨那两个粗使宫女,骨头硬得出奇。慎刑司几番拷问,只咬死了是私下闲谈,无人指使。这种情形,年世兰见得多了。要么是有更致命的把柄捏在幕后之人手中,要么便是至亲性命受人胁制,不得不闭口赴死。既然严刑撬不开嘴,打死也不过是断了线头,毫无益处。不如……反其道而行之。
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渐次清晰冷硬起来。既然问不出,索性顺水推舟。寻个不轻不重的由头,显得是她年世兰气量狭小、厌憎了此二人,将她们远远打发出宫,做得像是甩脱了麻烦。同时,暗中遣派绝对可靠的心腹尾随监视,细察她们出宫后的行止,与何人接触,家中又有何异动。真正的蛛丝马迹,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“无用”弃卒的后续轨迹之中。
她正于心中细细推敲着人选与步骤,务求每一步都自然不着痕迹,殿外廊下却响起了熟悉的、沉稳的脚步声。雍正踏着最后一缕慵懒的午后余光,走了进来。自那夜激烈争吵又近乎啼笑皆非地和解之后,两人之间便始终萦绕着一层薄冰似的尴尬,看似透明,却实实在在地阻隔着什么。
年世兰并非不想将这层冰化开。毕竟他是君,是手握她与弘昭命运乾坤的人,一味倔强硬顶,绝非智者所为。奈何她几次三番,或借着药盏,或提起弘昭的趣事,试着递过话茬去,这老登不是恍若未闻,目光飘向别处,便是用几个不痛不痒的字眼轻描淡写地带过,依旧端着他那副深沉莫测、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架势,叫人捉摸不透。
可若说皇帝心里当真厌弃了她,看着又全然不像。就她病倒这些日子以来,不说一应吃用供奉皆是顶好的,未曾有半分怠慢,也不再如前番那般刻意拦着她与弘昭相见。便是皇帝本人,明明每日案头都有批不完的紧急奏章,他又是个出了名的勤政之君,常秉烛至深夜,可谓日理万机。可即便如此,他仍日日都会从这百忙之中,抽出些时辰来到这涵虚朗鉴。来了,必要亲自详问太医她的脉象变化,细看她进的药膳食单,那份挂在心上的关切,做不得假。
偏偏每当她试图与他说些旁的,哪怕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“皇上今日朝务可还顺当?”或是“外头春寒,皇上添衣了不曾?”,他便像是瞬间被一层无形的盔甲包裹起来,又恢复了那副惜字如金、爱搭不理的疏淡模样。常常只是从喉间溢出一个短促的“嗯”,或是一句听不出情绪的“尚可”、“无妨”,便算作了回应。旋即,他便像是急于结束这在他看来或许“多余”的交谈,要么将目光重新锁回手中的书卷,仿佛那字里行间有比眼前人更值得探究的奥秘;要么便端起茶盏,借着氤氲的水汽遮掩神情,干脆陷入一片让她无从下手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