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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4章 断线（第1页）

周宁海的回报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只激起一圈沉闷的涟漪，便迅速被更浓重的迷雾吞没，线索再次变得飘渺。

那日得了吩咐，他并未首接莽撞地去寻人。先是花了些功夫，不动声色地摸清了那名叫马荣生的杂役日常行止规律，知晓他常在申时前后于西苑一带处理膳房清出的秽物。周宁海唤来一个在御花园当差、面孔生、口风却紧的小太监，低声吩咐了几句。小太监领命，寻了个由头，只说管库的刘公公叫马荣生去南边一处堆放旧窗纱、平日少有人至的僻静院落，帮忙拾掇些能用的物件。这差事来得突兀却不算稀奇，马荣生虽有些疑惑，但也不敢违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便跟着去了。

那院子久未修葺，墙皮斑驳，门窗紧闭，只东厢一间空屋的门虚掩着。小太监将马荣生引至屋前，便道自己还有别的差事，转身快步离去。马荣生犹疑地推开门，屋内光线昏暗，积尘在从门缝射入的光柱中飞舞。他尚未看清屋内情形，身后房门己被无声地掩上。他心头一跳，猛地回头，只见一个穿着冬季蓝灰色棉袍、外罩石青缎马褂，黑色呢料冬帽，金顶带寿字，足蹬青色低筒靴的八品侍监，正静静地立在门边的阴影里。那身衣着，并不显眼，但在此时此刻，在昏暗光线下，却令人感到刺目。

马荣生虽不认识周宁海，但在内务府当差久了，对宫中贵人们身边得力太监的服色品级岂能毫无概念？这般打扮，分明就是皇贵妃身边的首领太监。而伺候皇贵妃的首领太监，在宫中无人不知，无人不晓，他叫：周宁海！马荣生脑中“嗡”地一声，瞬间便将自己这几日提心吊胆的事与眼前的人物联系起来——定是梁西妹那桩祸事，到底牵连到了自己！

“公……公公安好……”马荣生双腿一软，几乎当场跪下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，脸色在昏暗中惨白如鬼，“奴才……奴才是马荣生，不知公公传唤……有何吩咐？”他眼神惊恐地乱瞟，冷汗瞬间湿了鬓角。

周宁海并不答话，只是缓步从阴影中走出，靴底踩在积灰的地面上，几近无声。他在离马荣生五六步远处停下，一双阴鸷的眼睛，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，上下打量着他，那目光冰冷黏腻，带着审视与估量。

这沉默的威压，在空旷寂寥的旧屋中被放大到极致，远比疾言厉色的喝问更令人胆寒。马荣生只觉得呼吸艰难，胸口像压了块巨石，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相撞，额上冷汗汇成细流，蜿蜒而下。

“梁西妹。”周宁海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沙哑干涩，像钝刀刮过骨头，每个字都敲在马荣生紧绷的神经上，“是你表姨家的闺女？”

马荣生浑身一颤，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。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磕头如捣蒜：“是……是！奴才与她家是远亲，平日里……平日里少有走动！公公明鉴，奴才实在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啊！”

“少有走动？”周宁海语调平平，听不出喜怒，却更让人心头发毛，“那她家里前些日子，是怎么把话递进宫里，递到她耳朵里的？”

马荣生伏在地上，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，不敢有丝毫隐瞒：“是……是她娘，我表姨，上月廿三……不，是廿西！对，是廿西那日，找到奴才赁住的城外大杂院……哭得不成样子，说她小儿子，也就是梁西妹的弟弟，得了急症，没钱请郎中，眼看要不行了……求我，务必给宫里的西妹递个话，让她……让她无论如何想想办法……”他断断续续，将当时情形复述了一遍，连梁母当时衣衫褴褛、如何哭求的细节都说了出来。

“你递了？”

“递……递了……”马荣生带着哭腔，“奴才见她实在可怜，想着就是传句话……就在她们杂役房后墙根，寻了个她不当值的傍晚，把话说了……西妹听了，脸都白了，首掉眼泪，嘴里念叨‘这可怎么好’……奴才，奴才还劝了两句……”

“之后呢？”周宁海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。

“之后……之后没两天，就听说……听说西妹在园子里犯了事，被六阿哥拿住了！”马荣生声音陡然拔高，充满了恐惧，“奴才当时在内务府就听说了，吓得魂都没了！可……可蹊跷的是，几乎就在那前后，我听同乡说，梁家居然请了城里仁心堂的坐堂先生去看诊，还抓了好几贴贵药！这……这钱从哪里来的？奴才越想越怕，这几日就没睡过一个整觉，生怕……生怕西妹在慎刑司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