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魏史之伪造不足信旧矣。以魏威刑之峻,浩安敢显触其忌?浩若欲传其真,自可以作私史。果触其忌,闵湛、郗标,安敢请刊?恭宗亦焉得而善之?且史事之发,与浩同作者,皆一无所问;仅高允,于浩被收时召入诘责,旋亦见释。其后允久典史事,史称其所续者仍浩故事也。然则浩书亦迄未尝废,触北人之怒者安在?而浩之诛也,清河崔氏无远近,范阳卢氏,大原郭氏,河东柳氏,皆浩之姻亲,尽夷其族。浩幽执,置之槛内,送于城南,使卫士数十人溲其上,呼声嗷嗷,闻于行路。史称自宰司之被戮辱,未有如浩者。此岂似以史事获罪者乎?
《宋书·柳元景传》云:元景,河东解人。解,汉县,在今山西临晋县西南。曾祖卓,自本郡迁于襄阳。从祖弟光世,先留乡里,索虏以为河北大守。光世姊夫伪司徒崔浩,虏之相也。
元嘉二十七年,拓跋焘南寇汝、颍,浩密有异图,光世要河北义士为浩应。浩谋泄被诛,河东大姓坐连谋夷灭者甚众。光世南奔得免。其说决非虚诬矣。
《魏书·卢玄传》言:玄,浩之外兄。玄子度世,以浩事,弃官,逃于高阳郑罴家。罴匿之。使者囚罴长子,将加捶楚。罴戒之曰:“君子杀身以成仁,汝虽死勿言。”子奉父命,遂被考掠;至乃火爇其体,因以物故;卒无所言。
度世四子:渊、敏、昶、尚。初玄有五子,嫡惟度世,余皆别生。浩之难,其庶兄弟常欲害之,度世常深忿恨。及度世有子,每戒约令绝妾孽,以防后患。至渊兄弟,婢贱生子,虽形貌相类,皆不举接,为识者所非。郑罴不闻以侠名,何至以亡命之人而弃其子。疑浩之义图,玄与罴皆与焉。
孝文迁洛后,元丕子隆、超谋叛,丕亦心许之,而丕后妻之子不与。杨侃与庄帝密图尔朱荣,尔朱兆入洛,侃时休沐,得潜窜归华阴。后尔朱天光遣侃子妇父招慰之,立盟许恕其罪。侃从兄昱,恐为家祸,令侃出应。“假其食言,不过一人身死,冀全百口。”侃往赴之,遂为天光所害。其事实颇与度世、罴类也。《宋书》之为实录,不待言矣。
是役也,盖汉族之士大夫,大结合以谋虏。虏自知窃据,最讳人之反之,乃隐匿其事。适会是时,有不快于浩之国书者,乃借是以杀浩,又多杀郎吏,以掩人耳目,其谋可谓甚拙,而其事则亦酷矣。
乃天下后世,竟为所欺,司马公作《通鉴》,亦以《宋书》为不足信而不之取,何哉?见《考异》。至于高允召问时之辞,则又多半出于后来之附会者也。《允传》载游雅之言,谓诏责时,崔浩声嘶股战不能言,而允敷陈事理,申释是非,辞义清辨,音韵高亮。斯言未知信否,即谓为信,亦正可见浩之获罪,不以史事,故允虽被责而不惧也。《传》又云:世祖敕允为诏,自浩已下,僮吏已上,百二十八人,皆夷五族。允持疑不为。频诏催切。允乞更一见,然后为诏。诏引前。允曰:“浩之所坐,若更有余衅,非臣敢知。直以犯触,罪不至死。”世祖怒,命介士执允。恭宗拜请。世祖曰:“无此人忿朕,当有数千口死矣。”浩竟族灭,余皆身死。观“直以犯触,罪不至死”之言,浩所坐非史事,灼然可见矣。国书犯触,戮及僮吏,魏法虽酷,亦不至是,况本无所犯触邪?所以为是**刑者?不过欲以极刑加于谋叛之人,而又讳言其事,乃为是以掩人耳目耳。滥杀如此,其视汉人,岂特草芥之不若邪?
浩称虏朝名臣,然细观所言,便见其设谋画策,无一非为中国计者。神瑞二年,晋义熙十一年。秋,谷不登,魏大史令王亮、苏坦劝明元帝迁邺,浩与特进周淡固争之,盖不欲虏荐居中国,抑虑其因饥而至,诒害于民也。
宋武之伐姚秦,魏内外朝臣咸欲断河上流,勿令西过;王懿降魏,又劝绝宋武后路,明元因欲遣精骑南袭彭城、寿春;宋武崩,又欲乘丧取洛阳、虎牢、滑台:浩皆力争之,后又阻其攻城之议。皆已见前。
大武欲用兵于柔然及割据诸国,浩无不力赞之者,盖欲引其力以外向,使不得专于中国,且以疲之也。神?二年之役,朝臣内外,尽不欲行,保大后尤固止之。时宋方议北伐,论者谓吴贼南寇,舍之北伐,师行千里,其谁不知?此固不得谓为过虑,而浩力反之。其后南镇诸将,表宋大严,欲犯河南,请兵三万,先其未发逆击之,因诛河北流民之在界上者,绝其乡道,此亦事势应尔,浩又訾诸将欲南抄以取赀财,为国生事,非忠臣。
大武闻赫连定与宋遥分河北,欲先事定,诸将以宋师犹在河中为疑,胡三省曰:谓在河之中流。浩又决其不来。其心存中国,显然可见。伐赫连昌之役,实为幸胜,说亦见前。将伐沮渠牧犍也,奚斤、李顺等三十余人沮之,浩赞之。
顺等之言曰:“自温圉河以西,温圉,《北史》作温围。至于姑臧城南天梯山上,冬有积雪,深十余丈,至春夏消液,下流成川,引以溉灌。彼闻军至,决此渠口,水不通流,则致渴乏。去城百里之内,赤地无草,又不任久停军马。”
浩则曰:“《汉书·地理志》,凉州之畜,为天下饶,若无水草,何以畜牧?又汉人为居,终不于无水草之地筑城郭,立郡县也。”
夫顺等所言,乃姑臧城外之事,浩所引,止足明凉州一州,非无水草耳。所攻在于姑臧,城外军马难停,一州水草纵饶,何益于事?若谓汉家郡县,不应立于无水草之地,则自汉至魏,水道岂无变迁?大武之攻姑臧,亦幸而牧犍未能坚守耳,使其能之,而决渠以绝水道,未知将何以善其后也?鹿浑谷之役,浩说大武潜军轻出,致为敌所围,信臣见诛,薛谨又以此死,卒招薛永宗、安都之叛,浩之所以误虏者深矣。
凉州之下,浩劝不徙其民,大武不听。后蒐于河西,召浩议军事,浩仍欲募徙豪强大家,以实凉土,军举之日,东西齐势,以击蠕蠕,其欲引虏力以外向,且以疲之,犹曩志也。浩不信佛,亦不好老、庄之言,而独信寇谦之。
《释老志》言:谦之以始光初奉其书而献之,时朝野闻之,若存若亡,未全信也,浩独异其言,上疏赞明其事。
《浩传》言:浩父疾笃,浩乃翦发截爪,夜在庭中,仰祷斗极,为父请命,求以身代,叩头流血,岁余不息。及得归第,欲修服食养性之术,而谦之有《神中录图新经》,浩因师之。此岂似浩之所为?
《释老志》又言:谦之尝遇仙人成公兴,谓谦之未便得仙,政可为帝王师耳。又谓老君玄孙李谱文为牧土宫主,领治三十六土人鬼之政,地方十八万里有奇,而以嵩岳所统平土方万里授谦之。
《浩传》载谦之谓浩:“受神中之诀,当兼修儒教,辅助大平真君。”因属浩撰列王者治典,并论其大要。其非忘情于世可知。攻赫连昌及神?二年之役,浩赞之,谦之亦赞之,二人之势若檠榜,可以概见。虏迷信素深,浩与谦之,殆欲以是愚之邪?
《浩传》又言:浩从大宗幸西河,与同寮论五等郡县之是非,考秦始皇、汉武帝之违失,好古识治,人服其言。及受谦之之属,乃著书二十余篇,上推大初,下尽秦汉,大致先以复五等为本。
夫封建之不可复,浩宁不知之?然而为是言者?当时世家豪族,欲驱虏者盖多,然皆手无斧柯,故卒无所成就。使魏用浩之说以行封建,则如柳光世、薛永宗、安都之辈,必有膺茅受土者,合从缔交,圜视而起,而其情势大异矣。
《高允传》言:浩荐冀、定、相、幽、并之士数十人,各起家郡守,恭宗不可,浩固争而遣之,岂欲多所树置,为登高一呼,四山皆应之计邪?或与其主复封建同一用意也?浩为人写《急就章》以百数,必称冯代强,《急就篇》有冯汉强之语,魏以汉强为讳,故易之。其藏机于深如此,而所谋卒泄,岂非天哉!其事因魏人讳匿之深,遂无可考见,然仍有可微窥者。
《卢玄传》言:浩大欲齐整人伦,分明姓族。玄劝之曰:“夫创制立事,各有其时。乐为此者,洰几人也?宜其三思。”浩当时虽无异言,然竟不纳。浩败颇亦由此。则浩之谋,似仍为汉人所泄也,亦足忿疾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