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中丞哈哈一笑,说:“长公主门前向来兴隆啊,这也难怪。我正有事要找你。常然,若叫你拟弹劾朝中奢靡之风的折子,你要如何行文?”
御史中丞向来看不惯朝中官员攀附皇亲,既往都是不屑态度,为何今日闻听长公主府门庭若市,反做笑意?林闲心中略觉奇怪。他二人有师徒之义,听得此问,立刻条分缕析地答了。御史中丞一笑,说:“虽与我想得不同,也是清楚明了。如此,你便先拟一折,尔后再议。”
林闲点头称是,眸光略一思量,说:“老师,这一折……莫非也要递于长公主?”
“你向来聪颖,正是。”御史中丞一笑,有些欣赏地看着他。林闲心中更觉奇怪,说:“学生有一事不解。老师向来不与王孙交往过密,何时与长公主如此,如此……”
“如此亲近?”御史中丞说。
林闲略一低头。
“并非亲近。”御史中丞挺直身体,感慨说,“你有所不知,是我过往多有误解。照华公主真是难得的贤明啊。”
他说到此处,便未多言。林闲知不宜追问,见御史中丞又操动笔墨,躬身退下。御史中丞将笔在砚台里蘸了蘸,突然想起什么,叫道:“常然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林闲停住脚步。
“你生性聪颖,触类旁通,人举一,你就能反三。可有时候一就只是一。”御史中丞说,“你我是朝官,食君禄,忠的乃是君之事,只为有利于国家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这学生是颗七窍玲珑心,最会揣摩人。若误以为自己亲近照华是倾向泰王,再做出什么打算,恐有不妙。
林闲略微一顿,似乎被说中心事,顿了顿,回答说:“学生明白。”
常言道宰相门房三品官。回程时他在途中与公主府长史陈照相遇,一路好不威风。此人乃是御前郭公公的养子,一个阉人仰仗君恩,做了公主府的长史,便就是个四品官了。京城中,谁人不知他的威风。
那还是个不贤无德之人。
林闲步下台阶。
他不知那威风人这一回倒是铩羽而归。
陈照带着人从府外气冲冲地回来,快到公主寝殿前时,将随从屏退。自己将带有些刻薄的愠色收敛了几分。金梧从殿里走出来,说:“公主睡下了。陈长史,事办妥了?”
“本是不应有什么差错,偏那探花江随风也在,屡屡出言袒护顶撞,说是今晚乃是礼部的关宴,祈请明日再来。长公主已发话,还有今天明天?现下不得交差,我不知如何是好!”陈照说。
“江随风?”金梧轻轻念叨了一声,说,“晚来一日也不是什么大事。您先歇下,稍后我禀告公主即是。”
“交差不成,我岂能不面奏?”陈照说,“我与那探花生不来什么闲气,心里却是为公主抱屈。探花欺我事小,不敬公主事大。我定要面奏不可。”
“既是如此,也要等公主醒来再议。我会将原委相告,不会叫陈长史白受了委屈。陈长史,您放心歇息去吧。”
“如此有劳女史。”陈照不情愿道,叉手敷衍行了个礼,金梧福身回礼。陈照一挥拂尘,转身大步离去。
金梧看着他背影远去,忽而笑了一下。
进得殿内,玉桐在榻边支肘,睡得朦胧。内室帷帐内,两位侍女轻轻为公主打着扇子。听得脚步声,玉桐惺忪醒来,轻声问:“外头何事?”
金梧脚步一惊,回头笑说:“吓了我一跳。”
她在玉桐对面坐下,说:“是陈照接驸马未得,对探花大发牢骚。说是他横生阻挠,不给公主颜面。”
“什么不给公主颜面,不过他自己记恨罢了。”玉桐说,想到江随风的诗,不由轻笑起来,“那探花机敏善辩,他一定吃了个大亏。”
“我说也是呢。”金梧笑着说。二人调弄茶羹。忽听内室声响,忙迎过去伺候了。
次日清晨,关宴散去,从此各奔前程。一众同科进士提着行囊,背着书箱,簇拥着将贺宣怀送至公主府门前,彼此抱头痛哭。酩酊醉汉,谁能想得到此举妥是不妥,实在叫人哭笑不得。贺宣怀就这样背着行囊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公主府。
适时照华才起,于镜前梳妆。门房来报,说驸马酒醉啼哭而来,照华一时无话可说,吩咐将人安排在早已备好的院落中住下。
金梧在旁忍俊不禁,接过捧妆侍女手中的金梳,为公主簪于顶髻,在镜中打量了打量,说:“怪道都说书生呆气,确有几分好笑。”
“他也是该学学规矩了。”照华说,将两鬓钗头摘下,说,“今日发式不好,叫玲珑过来。”
“哎。”金梧应,笑着蹈着步子离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