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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镜（第1页）

第三期·第十一章第一镜

凌晨四点，影视基地沉浸在一片深蓝色的寂静里，只有几盏零星的路灯和远处早班车隐约的引擎声。林夙已经醒了，或者说，她几乎一夜未眠。不是紧张得睡不着，而是一种混杂着兴奋、期待和高度专注的清醒。

她悄无声息地起床，洗漱，换上苏离家那套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略显宽大的牛仔裤——这是今天第一场戏的服装。化妆师和服装助理要六点才会来房间，她想提前感受一下角色的状态。

站到浴室镜前，她没有立刻去看自己的脸，而是先闭上了眼睛，调整呼吸，将自己沉浸在苏离的世界里。一个因为创伤失语、依靠观察细节为生、被迫进入陌生而嘈杂的刑警队的年轻女孩。恐惧，不安，对环境的极度敏感，以及深埋心底、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一丝对“正常”的渴望。

再睁开眼时，镜子里的人眼神已经变了。清澈依旧，却蒙上了一层疏离的薄雾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警惕，瞳孔微微收缩，仿佛时刻在捕捉周围环境的异常。她的肩膀微微内扣，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姿态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，指尖冰凉。

很好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这就是苏离走进刑警队大楼时的状态。

六点整，敲门声准时响起。化妆师和服装助理带着大包小包进来，开始为她做正式妆造。苏离的妆很淡，重点在于突出她苍白的肤色、眼底淡淡的青影（暗示失眠和神经质），以及因为紧张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。发型师将她的头发弄得稍微凌乱一些，更符合角色不善打理自己的设定。

一切就绪，镜子里的林夙已经完全变成了苏离。那个沉默、苍白、眼神里藏着惊弓之鸟般脆弱的女孩。

“林老师，我们可以去现场了。”助理轻声提醒。

林夙点点头，拿起随身的小包（里面装着剧本、润喉糖和一点补充体力的小零食），跟着助理走出房间。

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其他房间开门和工作人员走动的声音。空气里弥漫着咖啡、早餐和一种无形的、属于拍摄日的紧绷感。

拍摄场地在基地内搭建的仿现代刑警队办公楼。第一场戏，就是苏离在导师（一位退休老刑警，也是沈清的师父）引荐下，第一次踏入刑警队，与沈清及其队员见面。

林夙到达时，现场已经忙碌起来。灯光师在调试光线，摄影师在确认机位轨道，场务在布置场景，副导演拿着喇叭在确认各部门准备情况。嘈杂，却有条不紊。

她在指定的休息区坐下，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江寒衣还没有到主演休息区。她正在和徐导、摄影师站在一起，讨论着第一个镜头的调度。她今天穿着沈清的常服——合身的黑色皮夹克，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，深色牛仔裤，脚上一双马丁靴。长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，妆容比平日更显英气，眉宇间带着沈清特有的干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（角色设定）。她微微蹙着眉，专注地听着徐导说话，偶尔点头，或者指着分镜图提出自己的看法。

即使在混乱的片场，她也像一颗定盘星，从容、专业、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场。

林夙看着她，心跳又有些失序，但很快被她强行按捺下去。现在，她是苏离，而那边，是沈清队长。她们即将在镜头前，开始第一次正式交锋。

场务过来提醒：“林老师，可以走位了。”

林夙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走向拍摄区域。

这场戏的走位相对简单。苏离跟在导师身后，低着头，脚步迟疑地走进刑警队办公室。办公室里略显凌乱，几个主要队员（包括男主角法医）正在各自忙碌或低声交谈。沈清背对着门口，站在白板前分析案情。导师喊了一声“沈清”，沈清转过身，目光首先落在导师身上，然后，才移到他身后那个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、苍白瘦削的女孩身上。

林夙按照走位，默默跟在饰演导师的老演员身后，低着头，目光只敢看着自己的脚尖和前人的鞋跟。她能感觉到周围“同事”们好奇或审视的目光（虽然是演员扮演的，但氛围很真实），身体不自觉地更加紧绷，呼吸放得很轻。

“好，演员就位！各部门准备——”副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。

现场瞬间安静下来，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声响。

“《无声证词》第一场第一镜，第一次！A！”

打板声清脆响起。

导师乐呵呵地推开门，带着一股老刑警特有的爽朗劲儿：“沈清！忙着呢？看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！”

镜头随着导师的视线和步伐移动。办公室里的“队员们”抬头看了一眼，又继续忙自己的，营造出真实的工作氛围。

背对着镜头的江寒衣（沈清）闻声，手里拿着记号笔的动作微微一顿，然后才缓缓转过身。

镜头给到江寒衣特写。

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，只是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，眼神锐利，先是看了一眼导师，唇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：“老师，您又给我塞人？队里不缺端茶送水的实习生。”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。

“嘿！说什么呢！”导师佯怒，侧身让开，将一直躲在他身后的林夙（苏离）完全暴露在沈清的视线里，“这可是我挖来的宝！苏离，别看这丫头不说话，那眼睛，毒着呢！现场那些细枝末节，逃不过她的眼！”

随着导师的介绍，镜头缓缓推向林夙。

林夙（苏离）的头垂得更低了，几乎要埋进胸口。她感觉到那道锐利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像探照灯一样，让她无所遁形。她的手指死死攥住旧帆布包的带子，指节用力到泛白。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，像是受惊的小动物。她很想转身逃跑，逃离这个过于明亮、嘈杂、充满陌生男性气息的空间，但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。

她没有抬头，没有看沈清，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和恐惧。

江寒衣（沈清）的目光在林夙身上停留了几秒。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，不是生气，而是一种评估和疑虑。她上下打量着这个过分苍白、过分安静、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不认同。一个连头都不敢抬、话都不会说的“宝贝”？老师是不是老糊涂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