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明远,”江寒衣向前一步,声音清晰而有力,“或者该叫你——‘摆渡人’?”
书店里彻底安静了。连音乐都在这一刻停止。周明远站在吧台后,双手撑在台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灯光,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之前的温和微笑,而是一种真实的、几乎带着愉悦的笑容。
“你们比我想象的快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赞赏,“赵明远太粗糙,吴浩太急躁。我本来以为……你们至少要一个月后才能找到这里。”
他走出吧台,脚步依然很轻。店里的客人开始意识到不对劲,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“请留步。”周明远的声音不大,但有种奇怪的穿透力,“既然来了,不妨听完我最后的话。”
他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书——不是店里的商品,而是一本厚厚的、手工装订的笔记本。封面上是手绘的衔尾蛇图案,蛇的眼睛用红色墨水点出,像两滴凝固的血。
“这是我的‘作品集’。”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贴着一张女孩的照片,下面有详细的记录,“从七年前开始,一共三十七个案例。每个人都是自愿的,清醒的,在完全理解后果的情况下做出了选择。”
林夙看到那些照片。年轻的脸,不同的面孔,相同的空洞眼神。三十七个人。
“你们以为自己在救人,”周明远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,“但你们只是在延长痛苦。死亡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我帮助他们完成从‘痛苦的存在’到‘永恒的自由’的蜕变。这是……礼物。”
江寒衣的手悄悄按在腰间的通讯器上。她在通知外面的警力。
“你知道吗?”周明远看着她,眼神突然变得狂热,“我最欣赏你这样的人。清醒,理性,不会被情绪左右。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教你真正的方法——不是赵明远那种低级的操控,是真正的、艺术性的引导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林夙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林夙站在那里,身体在微微发抖,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燃烧的火。
“你管这叫礼物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,“你管这叫艺术?周明远,你只是个懦夫。你不敢面对自己人生的失败,不敢承认自己被学术界抛弃的事实,所以你把别人的痛苦当作你脆弱的遮羞布。”
周明远的脸色变了。那层温和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。
“你以为你在帮助别人‘涅槃’?”林夙向前一步,“你只是在证明自己还有价值,还有人需要你,还有人把你当成‘导师’。但这都是假的。没有你,那些女孩可能会痛苦,但她们也会遇到真正帮助她们的人,会遇到爱她们的人,会找到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,但她没有擦:“而你,夺走了她们所有的可能性。你让她们相信只有一条路,你让她们在最脆弱的时候,把毒药当成了解药。”
书店的门被猛地推开。沈队带着警员冲进来,枪口对准周明远。
周明远看着林夙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——不是愉悦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。
“也许你是对的。”他轻声说,合上那本笔记本,“但已经太晚了。我的‘作品’会继续流传。我教过的人,会继续我的工作。你们可以抓住我,但抓不住这个想法。”
他伸出双手,任由警员给他戴上手铐。在即将被带出门时,他回头看了林夙一眼:
“你很特别。如果早点遇到你……也许我会选择另一条路。”
警车的声音远去。书店里只剩下林夙、江寒衣,还有那个茫然坐在角落的女孩。
江寒衣走到林夙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林夙的手很凉,但江寒衣的手是暖的。
“你说得很好。”江寒衣轻声说。
林夙摇头:“还不够好。三十七个人……我们救不回来了。”
“但至少,”江寒衣抬起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,“第三十八个,我们救下来了。”
她看向角落里的女孩。女孩正呆呆地看着窗外,阳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,那里有困惑,有恐惧,但也有一丝……清醒。
像从深海里,终于浮上水面,第一次真正地呼吸。
窗外,秋日的阳光依然温暖。
而黑暗的又一个角落,被照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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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十九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