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桥记者,还记得更早之前,我们的问题吗?鬼,到底是什么?”
高桥无法回答了,如果,鬼是纯粹的恶与彻底堕落的欲念,那么,主动选择的成为鬼的松子,又意味着什么呢?
对于眼前之人,对于她所诉说更或许是她所经历的一切。
她再也无法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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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种蚀骨的灼烧感,从喉咙深处蔓延开来,如同有无数细小的、滚烫的针在扎刺着每一寸食道和胃壁。空气中飘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人类气息——或许是远处山道上夜行旅人残留的汗味,或许是更早之前有猎户在此处歇脚留下的体味——此刻却如同最浓郁的肉汤香气,被无限放大,疯狂地刺激着我全新的、敏锐到可怕的嗅觉。
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,嘴角甚至溢出了些许湿滑,牙齿,尤其是那对已然变得尖锐的犬齿,痒得发狂,渴望着撕咬、咀嚼、吞噬…
我蜷缩在山神庙最阴暗的角落里,双手死死抠着身下冰冷潮湿的泥土,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如铁,在与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、狂暴的进食本能进行着殊死搏斗。视野的边缘泛起不祥的血红色,理智的堤坝在欲望的潮水冲击下摇摇欲坠。
“饿……好饿……血……肉……”恶魔般的低语在我脑中回荡。
就在这时,一阵更清晰的风送来了不远处一个小村庄的气息。那里有熟睡的孩子,有起夜的男人,有更多、更鲜活、更充满生命力的“食物”……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、如同野兽般的低吼,身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弹起,向着那个方向冲去!
“活下去,总会有别的道路。”
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,如同穿破浓雾的月光,骤然在我混乱的脑海中响起。是忍的声音。不是此刻的她,是那个在蝶屋深夜,坐在我床边,说出这句话时的她。
画面清晰起来——身上披着香奈惠羽织的她,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,脸上没有惯常的微笑,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却真实存在的关怀。
这回忆像一盆冰水,短暂地浇熄了喉咙里的灼烧感。我猛地喘了口气,身体因为对抗而脱力,几乎瘫软在地。但本能很快卷土重来,而且更加凶猛。对鲜血的渴望几乎要烧毁我的神经。我闻到自己的牙齿似乎已经咬破了嘴唇,腥甜的血味更加刺激了疯狂的欲望。毁灭吧,吞噬吧,反正你已经不是人类了!一个声音在诱惑着。
“呃啊……”我发出痛苦的呻吟,用额头狠狠撞击着身后冰冷的石壁,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。“我不能……我不能……”
“忍耐一下,消毒不彻底会引发感染,那会更麻烦。”蝶屋里,她为我清理伤口时,专注而平静的侧脸。她的手指灵巧而稳定,虽然语气冷淡,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致。那份出于医者责任的照顾,此刻回想起来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。如果我此刻屈服于欲望,变成吃人的恶鬼,那她的救治,她那些深夜的陪伴,她那句“活下去”的叮嘱……又算什么?
对鲜血的渴望再次如同海啸般袭来,几乎要将那点温暖的回忆碾碎。我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缩,视野里的血色越来越浓。村庄的气息像是最甜美的毒药,召唤着我。
“松子。”她最后一次在月下茶室唤我名字时的声音,很轻,几乎消散在风里,却像一道最坚固的锁链,猛地勒住了我即将失控的冲动。那一刻,她脸上没有微笑,只有一种复杂的、我至今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。是告别?是无奈?还是……一丝极其微小的牵挂?
“忍……小姐……”我嘶哑地念出这个名字,如同念诵一道咒文。
这个名字,连同与她相关的所有记忆——她在紫藤花下训斥培训师的明亮,她在病榻前睡着的疲惫,她得知姐姐死讯后的冰冷决绝,她调配药膏时的专注,月下告别时那转瞬即逝的柔和——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我脑中飞速闪过,最终凝聚成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。
这不是正义感,也不是对人类的怜悯,而是一种更加自私、更加顽固的执念——我不能变成她必须斩杀的存在!我不能让那个曾经细心为我疗伤、会在深夜默默陪伴、用她自己的方式给予我一丝生机的蝴蝶忍,有一天不得不将日轮刀对准我!我不能让她看到,我最终堕落成她最憎恶的模样。
“啊——!!!”我发出一声并非饥饿、而是充满绝望和抗争的咆哮,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吞噬欲望,狠狠地压了回去!我张开嘴,不是撕咬,而是猛地咬向自己的左臂!
尖锐的犬齿刺穿皮肉,剧痛传来,属于我自己的、带着一丝奇异甜腥的鬼血涌入口中。这远不如人血诱人,甚至带着一种排斥感,但剧烈的疼痛和熟悉的自身血液的味道,像一记重锤,暂时砸碎了那疯狂的本能。
我瘫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被冷汗浸透,左臂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齿痕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。喉咙里的灼烧感渐渐退去,虽然饥饿依旧存在,但那股足以摧毁理智的狂暴冲动,终于被暂时压制住了。
我躺在冰冷的土地上,望着庙宇破洞外那轮清冷的月亮,泪水混合着血水和汗水,无声地滑落。一次……我撑过去了。但我知道,这只是第一次。这场与自身欲望的战争,将伴随我作为鬼的每一分每一秒。
而唯一能让我在这场永恒的战争中保持不败的,不是阳光,不是紫藤花,而是记忆中,那个名为蝴蝶忍的女子,所有与她相关的、细微的、却重若千钧的瞬间。她的存在,是我沉沦黑暗中,唯一不肯放手的光。
为了不玷污这份光,我愿与这具鬼化的身躯,战斗到时间的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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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功压制住第一次、也是最凶猛的一次嗜血冲动后,我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冰冷的庙宇角落,浑身被冷汗浸透,大口喘息着,感受着左臂上自残的齿痕在鬼化躯体惊人的恢复力下缓缓愈合。那是一种既陌生又令人心悸的感觉。珠世夫人和愈史郎始终在一旁静静观察,没有干预,直到我眼中失控的血色逐渐褪去,呼吸趋于平稳。
“你的意志力,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。”珠世夫人走近几步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审慎,“但这仅仅是开始。本能会如同潮汐,不断反扑,一次比一次更具诱惑力。你需要更系统的方法来掌控它,而非仅仅依靠回忆和痛楚。”
我艰难地撑起身子,点了点头,喉咙里还残留着灼烧后的干涩感,说不出话。愈史郎依旧冷眼旁观,眼神中的警惕未减分毫。
就在这时,一只围着紫色围脖的鎹鸦,如同夜色中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滑翔而入,精准地落在了窗户檐上。口吐人言:“来自产敷屋耀哉的信件,请珠世夫人收取。”
珠世夫人取下竹管,从中抽出一张极其轻薄但质地特殊的信纸。她展开信纸,阅读着上面的内容。我注意到,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,第一次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色——有惊讶,有凝重,有深思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悸动?
良久,她缓缓收起信纸,目光投向远方,仿佛穿透了庙宇的墙壁,落在了某个既定的方向。然后,她转向我,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。
“产屋敷耀哉,鬼杀队的主公,”她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稳,“他来信,邀请我前往蝶屋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缩!蝶屋!那个充满药草香和紫藤花气息的地方,那个……有她在的地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