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只剩两人相对。顾昀之瞧着苏晚卿泛红的耳尖还未褪去,正要调笑几句,却见她转过身来,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,眉眼间甚至凝着几分疏离的淡漠。
“此次护驾之功,陛下赏了珍宝无数,又许你不必急着回东宫当值,已是天大的恩典。”苏晚卿缓步走到床边,声音压得极低,听不出半分情绪,“但这些赏赐,于你而言,远不如一个实实在在的官职来得稳妥。”
顾昀之微微一怔,往日的纨绔模样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锐利的清明:“你想让我借机求官?”
“是。”苏晚卿点头,指尖攥得发白,指节泛出青白,“二皇子此番失手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你有了官职在身,手握些许权柄,既能自保,也能……”
她的话顿住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的冷光,却转瞬即逝。顾昀之心中一动,瞬间便明白了她未尽的话语——苏家父母与弟弟被流放边疆,正是当年二皇子一党暗中构陷。若他能得个有实权的职位,便能暗中查探当年旧案,寻机为苏家翻案。说到底,她这般筹谋,不过是想利用他这桩护驾功劳,为自己的家人铺路。
“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顾昀之扯了扯嘴角,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偏偏叫人心里发沉,“借着我的功劳求官,再拿我的权柄翻苏家的案,苏晚卿,你就这般笃定,我会帮你?”
苏晚卿抬眸望他,眸光平静无波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:“顾世子护驾有功,陛下正对你青眼有加,此时求官,百发百中。你得了官职,能在朝堂立足,制衡二皇子;我借你的力,救我的家人。我们各取所需,谈不上谁利用谁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:“从前的恩怨,我没忘。但眼下,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你帮我,我便守好侯府后院,让你无后顾之忧。”
说罢,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笺,递到他面前,字迹娟秀工整,条条框框写得极为细致,连陛下可能问及的应对之词都一一列明:“这是我昨夜拟好的折子草稿。你可借着谢恩的由头,向陛下求一个监察御史的职位。此职虽品阶不算高,却掌管风纪监察,最适合查探旧案,也最能避开二皇子的防备。”
顾昀之接过纸笺,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纸面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,心中不知是何滋味。他原以为这些日子的相处,她对自己总归是有几分动容的,到头来,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。
他将纸笺贴身收好,唇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:“还是你想得周全。只是监察御史掌管风纪,容易得罪人,你就不怕我惹祸上身,连累你?”
“你若还是从前的纨绔世子,自然是怕的。”苏晚卿看着他,语气清淡,却带着几分笃定,“但现在的你,不会。你若想站稳脚跟,就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。”
三日后,顾昀之伤势稍愈,便入宫谢恩。金銮殿上,他叩首谢恩,言辞恳切,话锋一转,又道:“臣蒙陛下隆恩,无以为报。惟愿得一监察之职,替陛下监察百官,肃清吏治,以尽绵薄之力。”
皇帝本就因他护驾有功,对他颇有好感,闻言略一思忖,便笑道:“难得你有这份心。朕便准了,擢你为正七品监察御史,即刻上任。”
顾昀之谢恩退下,走出金銮殿时,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。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纸笺,心中五味杂陈。
消息传回侯府,苏晚卿正在给念安缝制小衣。指尖的银针微微一顿,她垂眸看着针线穿梭而过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笑意。
第一步,成了。
而远在京城之外的二皇子府,得知此事的二皇子,却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掷在地上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:“顾昀之……好一个顾昀之!看来,本王还是小瞧了他。”
顾昀之就任监察御史的旨意传遍京城时,朝野上下皆是一片哗然。谁都知道,顾昀之从前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世子,靠着祖上荫庇才得了个东宫伴读的闲职,如今竟一跃成了监察御史,掌管百官风纪,任谁看了都觉得意外。
唯有苏晚卿,听闻消息时只是淡淡颔首,手中的绣针依旧穿梭自如,将念安小衣上的云纹绣得愈发精致。
苏晚卿捏着绣线的指尖微微用力,针尖刺破了指腹也浑然不觉:第一步成了,可他真的会尽心尽力帮我吗?从前他那般混账,对我和苏家何曾有过半分情面。如今肯应下此事,究竟是为了稳住侯府,还是……另有图谋?他又想要什么呢?总不会是真的念着那点夫妻情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