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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4 章（第1页）

谢九坐在摘星楼的最高处，望着那列素青马车渐渐驶出城门口，扬起的尘土被晨风吹散，这才起身下楼拎起早已备好的包裹出发。

楼下长街旁，秦风立在两匹骏马旁静候。身披一袭月白长衫，玉带束腰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，乌发用羊脂玉冠一丝不苟地绾起，眉眼间浸着春水般的温润，唇角噙着的笑意浅淡又妥帖，举手投足皆是谦谦君子的书卷气，任谁见了，都要叹一句是温润端方的世家公子。

见谢九走来，秦风牵马迎上前，眉头却微微蹙起，语气里满是担忧：“九王爷，咱们当真不带些府兵随行？此去青崖山路途不算近，万一遇上山匪盗贼，恐生事端。”

谢九翻身上马的动作一顿，抢着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：“山匪盗贼遇上咱们，那是他们时运不佳。遇上府兵，他们好歹还能留条性命；遇上你，那便是走个过场，直接去地府报到。”

秦风闻言，依旧是那副和煦温柔的模样，轻声回道：“属下并非担心自己应付不来，只是怕届时动起手来，难免会有血溅到王爷身上，扰了王爷的春游兴致。若是那样，属下定会耿耿于怀许久，连觉都睡不安稳。而且若是让王爷受了惊……”

谢九听他这般絮絮叨叨，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：“风风快别想了，咱们只是去春游不是去剿匪的。快上马出发！”

话音落下，谢九长腿一夹马腹，骏马长嘶一声，蹄声哒哒地朝着城外疾驰而去，只留给秦风一个潇洒利落的帅气背影。

青崖山寺供香客留宿的禅房，藏在寺院最深处的后院里。是几间黛瓦青砖的木屋，墙根爬着青苔，檐角垂着干枯的兰草穗子。窗棂糊着素净的棉纸，月光漫进来时，能映出院里老松疏疏落落的影子。檐下摆着两排青釉花盆，晚风掠过，只有松针簌簌的轻响，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流水声，无端叫人心安。

用过晚膳，暮色便漫了上来。楚楚端着一盏油灯进了屋，将灯盏搁在靠窗的矮几上，暖黄的光晕柔柔铺开。黎岁岁早已耐不住困意，歪在榻边揉着眼睛，黎运坐在一旁，正替她理着散乱的发辫。楚楚手脚麻利地将两人换下的衣裳叠好，又把白日里带来的糕点、小食装进竹篮，摆到角落的置物架上，末了还仔细拂去了桌案上的薄尘。收拾妥当后，她刚拎起装着被褥的布包准备出去，就被黎运叫住了。

“楚楚，”黎运的声音压得低柔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岁岁的发丝，“你有没有觉得，这次来庙里，有些不一样？”

楚楚脚步一顿，回头看她。

黎运抬眸，指尖仍轻轻绕着岁岁的发尾，眼底凝着几分沉沉的思索：“庙里多了好些生面孔的僧人。记得去年我们来住时，守着后院的是个跛脚的老僧，诵经声苍哑却平和，廊下还总摆着晒好的草药。可今日撞见的，全是些面生的壮实汉子，眉眼间带着股子戾气，半点没有出家人的清和模样。寺庙的僧众素来安稳，哪会有这么大的变动。”

她顿了顿，接着说道：“还有往年那个和岁岁年岁差不多的小和尚，法号叫明心的，以前见了岁岁，总要追着跑半天，手里还攥着后山摘的野山楂哄她。今日却乖得过分，缩着肩膀跟在住持身后，头都不敢抬一下。”

楚楚闻言，眉头当即蹙了起来，下意识地往门外望了一眼，声音也跟着压低：“姑娘这么一说，还真是……”

说话间，窗棂被人从外轻轻拉开，一个熟悉的身影翻窗而入，正是谢九。褪去了平日里的锦袍玉带，只着一身玄色劲装，足尖在地面一点便稳稳落地，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声响。

见黎运、楚楚和揉着眼睛坐起身的岁岁都望过来，谢九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谢九快步走到桌边坐下，肩头还带着山间夜风的清冽。拎过桌上的茶壶，连着给自己倒了两杯茶水下肚，才长长舒了口气，眉眼间的急促稍稍褪去。

黎运起身坐到谢九身侧。四目相对的刹那，两人几乎同时开口——

黎运的声音轻软，眉峰微蹙着，眼底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疑惑：“这里有古怪。”

谢九的语调没有了往日的轻松，指尖还搭在微凉的杯壁上，语气里染着几分担忧：“这里有危险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两人俱是一愣，随即默契地相视一眼。黎运指尖指了指窗棂，谢九便会意地往她身边又挪了挪。

谢九从怀里熟练地掏出那本烫金封面的《盛京百家秘闻大全》，指尖捻着纸页快速翻动，纸张摩擦出细碎的声响。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：“这庙里的大半僧侣全是刑部的头号通缉犯假扮的，来自一个名叫‘绿林’的烧杀劫拐组织。真的僧侣都被他们关地窖里了，我方才绕着后院转了一圈，听见地窖方向有微弱的叩击声，想来是他们在求救。”

谢九指尖点在册子上一行墨迹，眉峰微挑，指腹还在那行字上轻轻蹭了蹭：“你看，‘绿林’不仅记着高额赏银，还特意标注了没点实力的见了记得快跑——这帮人猖狂得很，连过往的官家兵马都敢劫杀。里头五个核心人物，个个都挂着刑部的高价赏格，抓着一个，不仅给赏钱还能给官。”

谢九顿了顿，翻到下一页，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，语气添了几分凝重：“第一个，就是今天一直跟在住持身边的那个，生得男生女相，眉眼阴柔得很，他是‘绿林’的智多星，悬赏三千两，一肚子阴诡算计，是这帮人的主心骨；后厨那两个一身腱子肉的厨子，是对亲兄弟，天生神力，能打能抗的，寻常人连身都近不了，两人各悬赏二千五百两，是‘绿林’的头号打手；还有个外号百变郎君的，最擅长易容变脸，能装成任何人的模样，册子上连个具体画像都没有，悬赏二千两，是最难抓的一个；最后一个外号毒蝎子，就是那个在厨房打下手的和善老和尚，擅用毒和迷药。悬赏二千两。”

楚楚听完，惊得猛地捂住了嘴巴，指尖都在微微发颤，眼底满是后怕，生怕自己一出声就惊动了外头的人。

黎岁岁更是吓得小脸煞白，小小的身子一缩，直接钻进了黎运怀里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，脑袋埋在她颈窝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
谢九看着两人受惊的模样，反倒勾唇一笑，语气带着几分苦中作乐，指尖敲了敲桌子：“好消息被移动的赏银包围了，坏消息被移动的赏银包围了。”

黎运垂眸轻轻拍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岁岁，指尖却也在桌上轻轻点着，一下又一下，节奏不疾不徐。长睫垂落，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。

楚楚按捺不住，猛地站起身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颤音：“我现在就出去找府兵！拼死也要护着夫人、小姐还有小小姐先离开这鬼地方！”

她话音未落，谢九便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：“不用去了。现在外头还能走动的府兵，全是‘绿林’的人。”

谢九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，眉头紧锁，“我怀疑那个百变郎君，早就混进你们府里蛰伏了。这次带出来的府兵，至少有一半是他们的人。剩下的怕是已经被迷晕关进地窖了。”

黎运揽着岁岁的手猛地一紧，心里骤然一沉。这趟青崖山寺之行，从出发开始，就已经踏入陷阱了。

黎运垂眸看着怀里渐渐止住颤抖的岁岁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，眉峰轻轻蹙起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：“咱们这次出来，只带了些寻常的生活物件和上香用品，没带什么值钱的玩意，怎么会值得这帮人如此大动干戈，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？”

谢九抬眸看向黎运，语气带着几分沉肃：“你，岁岁，还有国公夫人，就是他们能救九族性命的机会。他们的九族此刻全关在刑部大牢里，就等着问斩的批文下来。”

黎运闻言，眸色骤然一凝，随即缓缓舒展，脸上最后一丝疑惑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的了然。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，声音轻而冷：“图财，易防；图人，人可是最大的变数。”

黎运指尖缓缓收住，眼底只剩一片冷静，她抬眸看向谢九，忽然想起从前听过的一些传闻。

她喉间轻轻动了动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几分期许：“我曾听闻过九王爷的一些名动盛京的传闻。其中就有一件。说九王爷打败了赌坊的常胜拳王‘常胜’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谢九修长白皙的手上，又有些不确定的问道：“我不是很了解九王爷武力方面的实力，但是我对‘常胜’的实力还是有几分听说的。若是……若是九王爷此刻在外头，与这些劫匪打起来，能有几分把握？”

楚楚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，连带着缩在黎运怀里的岁岁，也仰着小脸望过来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