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门而入,顺手掩上门扉,月光顺着窗缝溜进来,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霜。黎朔看着立在窗前的妹妹,身影清瘦,被月色裹着,竟有几分单薄。他缓步走过去,声音温和,带着兄长独有的关切:“运儿,自小你便是最懂事聪明的,行事妥帖周全,从不让父亲和我操心。”
黎运微微一怔,转过身来,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得那双眸子清亮,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。她垂眸,柔声道:“兄长过奖了。”
黎朔叹了口气,走到她身侧,与她一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语气渐渐郑重起来:“谢九这段时日频频来府中找你,这事闹得不小。大皇子和五皇子的人,都已私下找过我好几次了。”
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黎运脸上,温声开口道:“你是定国公府的嫡女,你的一举一动,在外人眼里,都代表着定国公府的态度。如今太子之位迟迟未定,朝局波谲云诡,我们黎家最要紧的,便是端平这碗水,处理好与任何一方的关系,坐稳‘观景台’。”
黎运指尖轻轻攥紧了腰间的玉佩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,抬眸看向黎朔。“兄长放心,运儿明白的。”
黎朔看着她垂眸敛目的模样,眼底漫开一层细碎的宠溺,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力道温和,带着兄长独有的安抚。
“你我既受了家族倾力供养,许多事和情绪,本就由不得自己。”他的声音沉了沉,尾音里裹着几分心疼,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喟叹,“这是我们的命,躲不掉,也推不开。”
月光淌过窗棂,落在他紧蹙的眉峰上,又滑过黎运攥紧的指尖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,一声叠着一声,都藏着说不出口的沉重。
黎朔那句“这是我们的命”落进耳里时,黎运攥着玉佩的指尖猛地收紧,指节泛出几分青白。
她垂着的眼睫倏然一颤,像被风吹乱的蝶翼,眼底那点强压下去的涩意险些漫出来。原本平稳的呼吸顿了半拍,唇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抿了抿,快得如同错觉。
不过转瞬,她便又将所有情绪敛得干干净净,连眉峰都没动一下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月光。
待黎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黎运才缓缓转过身,望着窗外那轮孤月,久久没有动弹。
知微楼的门没关严,被风轻轻一推就开了。谢九的身影先探进来,手里提着个描金食盒,步子迈得轻快,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气。
“你们这国公府的护卫,可真是不行。”谢九扬着下巴,一脸得意地晃进来,将食盒往桌上一放,“我从后门溜进来,一路畅通无阻,准备好的小厮衣裳都没派上用场。”
说着,谢九献宝似的掀开食盒,里面是摘星楼刚出炉的鲜花酥,热气裹着甜香漫出来。黎运看着谢九一副邀功的模样,忍不住弯了弯唇角。“不是国公府的护卫不行,是九王爷人厉害。”
楚楚在一旁端着茶进来,听见这话,忍不住腹诽:这哪是护卫不行啊,这分明是护卫都被小姐调走了。
谢九对黎运的夸奖很是满意,轻车熟路的坐到窗边的软榻上,从怀里摸出一本烫金小册子,带着几分得瑟的同黎运说道:“百晓阁新出炉的盛京百家秘闻大全,独一份,要不要?”
说着便翻开第一页,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:“那个王家你知道吧?就是那个天天板着脸训儿子们的贼有钱老头,平常看着一本正经衣冠楚楚的,一把年纪都能当太爷爷了,结果外头还藏了个八岁的私生子!你说他是不是算得上老当益壮?”
黎运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,瞧着谢九鲜活的模样,眼底漾开笑意。谢九又翻了一页,神秘兮兮地凑近:“刑部邱大人,你有印象吗?说话不是一个字就是两个字的,一天到晚板着个脸的,居然是个断袖!你猜他喜欢谁?”
“谁?”黎运被谢九勾得好奇,忍不住问出声。
“啧啧啧,说出来吓你们一跳。”谢九拖长了调子,余光瞥见一旁的楚楚正侧身竖着耳朵,忍不住挑眉打趣,“楚楚,本王刚在楼下同你说的时候,你不是还说对我的秘闻没兴趣吗?怎么这会儿耳朵伸得比兔子还长?”
楚楚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慌忙端着茶盏转过身去。黎运被这一幕逗得不行,再也忍不住,低低地笑出声来。那笑声清清脆脆的,像山涧的泉水淌过青石,眉眼弯成了月牙,眼底的光亮细碎又真切。
她笑着说道:“别捉弄你‘远方表姐’了,邱大人喜欢谁?”
谢九见她笑得真切,也跟着弯了唇角,语气里满是戏谑:“喜欢你哥!你二哥黎川!想不到吧?你二哥的画像就挂在他卧房,那画像都看褪色了,可不敢想平常对你‘二哥’都做了什么!”
黎运闻言,刚抿进嘴里的一口茶险些喷出来,她抬手捂住唇,肩膀微微发颤,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,漫得满眼都是。一想到远在边疆的二哥,平日里端着一副冷峻肃穆的模样,若是得知自己竟被刑部邱大人藏了画像日日端详,怕是要黑着脸,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,她便觉得越发好笑。
谢九瞧着她笑弯的眉眼,说得越发起劲,从城南张记掌柜与小情人私会被抓包,到城北礼部刘大人家的鹦鹉学舌骂御史,一桩桩一件件,说得眉飞色舞,玄色衣袖随着手势翻飞,带起阵阵清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