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温涵叼着半片干硬的面包,单手扶着车把,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拽了拽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。耳机里流淌出的旋律隔绝了街市的喧嚣,却也隔绝了预警。直到车头猛地一颠,前轮传来沉闷的撞击感,她才骤然惊醒,歌声还在唱“童话里都是骗人的”,现实已撞上一片温热。
她僵在原地,看着那个被自己撞倒在地的女生,像一尊忽然被钉在路中央的石像。手指死死抠着车把,骨节泛白。围拢过来的视线像细密的针,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。她低下头,盯着柏油路面缝隙里一株倔强的野草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喉咙发紧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道歉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,终是湮没在社恐带来的窒息感里。
被撞的女生却在沉默中自己爬了起来,动作有些迟缓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。她拍了拍灰色运动裤上的尘土,转过身。一刹那,林温涵对上了一双眼睛——湛蓝,却像结冰的湖面,底下封着沉沉的东西。那眼神太熟悉了,熟悉到让她心头莫名一揪,仿佛在记忆深处某个落灰的角落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可她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女生没说话,只是用那双眼扫过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感:“散了。”围观者在那目光下竟真讪讪地挪开了脚步。林温涵趁这空隙,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: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蓝色眼眸的主人又看了她几秒,目光在她过分瘦削的脸颊和洗旧的衣衫上短暂停留,然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入了人群。林温涵站在原地,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,才像解开定身咒般,长长舒出一口带着颤意的气。她重新跨上车,用力一蹬,将方才的狼狈和那双冰蓝色眼睛一同甩在身后。风掠过耳畔,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要迟到了。
教室门口喧嚣鼎沸。林温涵停在门边,像一尾误入喧闹鱼群的深海鱼,周身都透着不适。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掠过自己,好奇的、打量的、无意识的。她垂下眼睫,快速穿过过道,找了个最靠窗、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。书包搁在腿上,双臂环抱,形成一个封闭的自我保护姿态。窗外树叶沙沙,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隔绝了室内的声浪,也隔绝了融入的可能。不知过了多久,倦意竟真的袭来,将她拖入一片短暂的黑暗。
是被一阵嘈杂吵醒的。新书到了,同学们哄闹着去领。林温涵直起身,揉了揉压出红印的额角,看了眼腕上廉价的电子表:十点三十三分。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解放了。她托着腮,怔怔望着窗外天空流散的云,心里盘算着奶奶中午会不会多做一道菜。
“时间过得是挺快。”
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,不算熟悉,却像一根细针,刺破了她刚刚筑起的宁静泡沫。林温涵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缓缓转过头。
早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,此刻正带着一点难以分辨的情绪,看着她。女生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,单手支着下巴,晨光给她轮廓镀了层柔和的边,却化不开眼底那抹沉郁。
“你好啊,又见面了。”对方开口,声音比早上清晰许多,也平静许多,“认识一下?我叫赵寒月。”
林温涵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社恐的本能让她想立刻逃离,但残存的理智和早上那一点点“宽容”,让她强行压下了拔腿就跑的冲动。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干涩,语速不自觉地加快,像在背诵早已想好的台词:“早上的事……很抱歉。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家条件不好,赔不起什么,请你……别追究行吗?”她甚至不敢看对方的眼睛,目光游离在桌面的木纹上。
赵寒月似乎愣了一下,眉头微微蹙起,那双蓝眼睛里掠过一丝困惑,随即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近乎无奈的神色。“我什么时候说要追究了?”她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,“早上也没摔死,只是觉得挺巧,想跟你打个招呼。以后是同班同学了。”
林温涵紧绷的肩膀稍稍松懈了一点,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。“噢……”她低低应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衣角,“那……谢谢。认识……就不用了,反正,以后总会知道的。”她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含在嘴里。心里却有个角落兀自疑惑:赵寒月……这名字,还有那双眼睛,为什么总让她有种莫名的、沉甸甸的熟悉感?像隔着一层浓雾看旧照片,影影绰绰,抓不住实体。
她不再给赵寒月说话的机会,迅速转回身,重新面向窗外,用背影筑起一道明确的界限。下课铃一响,她几乎是弹射起步,抓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,第一个冲出了教室门,汇入走廊汹涌的人流,很快消失不见。
赵寒月坐在原位,没有动。她望着门口的方向,良久,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指尖在崭新的课本封面上轻轻划过,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。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苦涩的弧度。
“果然时间太长了……。”她低声自语,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不过,能再见到你,真的……很好。”
窗外,不知何时聚拢了乌云。
林温涵一路跑回家,心口还残留着一点慌乱的余悸。奶奶林暖正在狭小但整洁的厨房里忙活,见她气喘吁吁地回来,笑着问:“第一天上学,碰上什么新鲜事了?”
林温涵放下书包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早上撞到人和教室里又遇到那个叫赵寒月的女生的事,含糊地说了。奶奶听了,擦了擦手,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慈和:“兴许是缘分呢。茫茫人海,撞上了,又分到一个班。”
缘分?林温涵心里不以为然。她更觉得是麻烦。但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,沉静,甚至有些阴郁,却奇异地带给她一种……遥远的安全感?她甩甩头,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。
奶奶转身从掉了漆的老式五斗柜最底层,小心翼翼抽出一本厚厚的旧相册。她戴上老花镜,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奶奶,抱着两个小女孩。一个大约四五岁,笑得腼腆;另一个还在襁褓中。
“你姐姐……”奶奶的声音陡然沙哑,带着岁月沉淀下的、无法磨灭的伤痛,“要是还在,也该这么大了……到现在,一点音讯也没有。”她深深叹了口气,那叹息沉重得像压在了林温涵的心上。
林温涵沉默地低下头。父母早亡、巨额债务、失踪的姐姐……这些词汇构成了她童年至今的全部底色。奶奶靠捡废品和微薄的救济金,一点点偿还那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。营养长期不良让她比同龄人瘦小一大截,165公分的身高,体重连八十斤都没有,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她习惯了沉默,习惯了降低存在感,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所有的苦涩。清冷和难以接近,不过是她为自己脆弱内心披上的、最简陋的盔甲。
与此同时,在城市另一端那座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别墅里,赵寒月正站在二楼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。外面天色阴沉如墨,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,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。
很快,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敲打玻璃,蜿蜒流下,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。
然而,比雨声更清晰、更刺耳的,是楼下客厅里爆发的、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战争。
“我说了一万次!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?不是为了这个家吗?没有我,你们住得上这房子?开得上那车?享受得了现在的一切?!”父亲赵嘉成的声音嘶哑狂暴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,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怒火和一种更深沉的、不被理解的痛苦,砸在冰冷的家具和墙壁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“为了这个家?赵嘉成,你摸摸你的良心!”母亲伊利艾米的声音紧随其后,尖利,颤抖,带着浓重异国口音的中文因为激动而有些破碎,却字字泣血,“你的家是你永远签不完的合同、喝不完的应酬!是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、像个华丽坟墓的房子!是两个孩子从小到大问你‘爸爸什么时候回来’时,我只能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!陪伴?你字典里还有这两个字吗?!我在剑桥读书、在维也纳听音乐会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,我的人生会变成这样……变成一个守活寡的、绝望的怨妇!”最后几个字,她是用母语吼出来的,混杂着彻底的崩溃和心碎。
“哐当——!”
一声巨响,是瓷器或者玻璃制品被狠狠掼在地上,粉身碎骨的声音。那声音尖锐地穿透楼层,直刺赵寒月的耳膜。
她背对着房门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却没有动。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的蓝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情绪——厌恶、疲惫、深深的无力,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、属于这个年龄的恐惧和受伤。她用力闭上眼睛,纤长的手指死死攥住了厚重的窗帘布料,指节绷得发白。这不是第一次,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。这个名为“家”的华丽囚笼里,争吵和破碎是常态,寂静才是偶尔施舍的假象。
门外,忽然传来细微的、压抑的啜泣声,和窸窸窣窣的摩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