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寒月猛地睁开眼,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房门。
她十岁的弟弟赵寒阳,正蜷缩在走廊昏暗的角落里,双手紧紧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,小小的肩膀不住地抖动。听到开门声,他惊恐地抬起头,稚嫩的脸上满是泪痕,眼里盛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无助。看到姐姐,他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,连滚爬爬地扑过来,冰凉的小手死死抱住赵寒月的腰,把脸埋进她怀里,呜咽着: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爸爸妈妈又吵架了……我好怕……他们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不要我们了……”
赵寒月的心像是被那只小手狠狠揪了一把,尖锐地疼。她蹲下身,用力回抱住弟弟颤抖的小身体,一下下拍着他的背,声音却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冷静,甚至冷硬:“别怕,小阳,姐姐在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越过弟弟的发顶,投向楼下客厅的旋梯入口。那里的争吵还在继续,污言秽语和绝望的指控如同毒雾般弥漫上来。
一股冰冷的怒气,混杂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哀,在她胸腔里升腾。她轻轻拉开弟弟,牵起他冰凉的小手,一步步走下楼梯。
客厅里一片狼藉。昂贵的骨瓷茶杯碎片溅得到处都是,深色的咖啡渍在浅色地毯上洇开丑陋的痕迹。赵嘉成领带歪斜,双目赤红,胸口剧烈起伏。伊利艾米跌坐在沙发边,金色的长发凌乱,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出道道沟壑,蓝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绝望。
他们的争吵在赵寒月出现的那一刻,有了一瞬间的停滞。
赵寒月站在狼藉边缘,目光先落在母亲身上,又转向父亲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戴着一张完美的石膏面具,只有那双遗传自母亲的蓝眼睛,冷得像西伯利亚冬季最深处的冰湖,映不出丝毫暖光。
“吵够了吗?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穿透力,切割开令人窒息的空气。
赵嘉成和伊利艾米都愣住了,看向女儿。
赵寒月的目光扫过地上刺眼的碎片,扫过父母狼狈不堪的模样,最后定格在父亲脸上。“要吵,出去吵。要离婚,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听不出波澜,却让赵嘉成心头莫名一寒,“现在就去民政局。别在这里,”她侧身,将身后紧紧抓着她衣角、脸色惨白的赵寒阳略微显露出来,“别吓着赵寒阳。他还只有十岁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嘉成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却在女儿冰冷的目光下哑然。一股混合着羞愧、恼怒和更深重无力的情绪涌上来,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伊利艾米呆呆地看着女儿,看着她眼中那片拒人千里的冰原,看着她紧紧护着弟弟的姿态,忽然间,积蓄已久的泪水再次决堤,却不是愤怒,而是铺天盖地的、沉重的悲哀。
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走到赵寒月面前。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被泪水和争吵的汗水晕染得有些怪异。她伸出手,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拥抱女儿,却在触碰到赵寒月僵硬肩膀的前一刻,迟疑了。最终,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赵寒月的发顶,颤抖着抚摸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,月儿……”伊利艾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,泪水滚落,“妈妈……妈妈累了。”她哽咽着,艰难地吐出后面的句子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“好好……好好带着阳儿,跟你爸爸……生活吧。妈妈……想回家了。”
赵寒月依然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浓密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,像蝴蝶濒死的翅膀。她点了点头,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“嗯。”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。
伊利艾米望着女儿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脸,想从上面找出一丝不舍、难过,或者任何属于孩子的情绪。可是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完整的漠然。这漠然比任何哭闹和挽留都更让她心碎。她终于意识到,在自己沉溺于婚姻的痛苦和自怜时,有些东西,已经在这个早熟得可怕的孩子心里,彻底死去了。
她惨然一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紧紧依偎在姐姐身边、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小儿子,然后,她决绝地转身,抓起沙发上随手丢着的名牌手包,走向门口。没有再看赵嘉成一眼。
赵嘉成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眼睁睁看着妻子——那个他曾经深爱、也曾热烈地爱过他的异国姑娘——走向门口。他想叫住她,喉咙却像被灌满了铅。他想追上去,双脚却像生了根。巨大的悔恨、失落和一种更加庞大的、关于人生失败的虚无感,将他淹没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、气音般的音节。
一直强忍着恐惧的赵寒阳,在母亲的手握上门把手的瞬间,终于崩溃了。他猛地挣脱姐姐的手,哭喊着扑过去:“妈妈!妈妈你别走!妈妈——!”
赵寒月比他更快。她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,伸手死死拉住了弟弟的胳膊。力道很大,赵寒阳被她拽得一个踉跄。
“让她走。”赵寒月的声音在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喊中,冷硬得像铁。
赵寒阳挣扎着,哭得喘不上气,绝望地看着母亲。伊利艾米停在门口,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她极快地拉开门,闪身出去,然后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被关上,隔绝了外面潮湿的空气,也彻底隔绝了那个曾经带来过爱情和欢笑的身影。
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隐约传来,然后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了雨声里。
赵寒阳的哭喊变成了绝望的呜咽,软倒在姐姐怀里。赵寒月紧紧抱着他,目光却越过弟弟的头顶,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、厚重的橡木门。牙关紧咬,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胸腔里某个地方,也随着那引擎声的消失,轰然塌陷了一块,露出冰冷刺骨的空洞。
雨,下得更大了。重重敲打着窗户,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。
那天之后,这栋曾经充满(哪怕是争吵)人气的别墅,真正变成了一座寂静的坟墓。赵嘉成在妻子离开的第二天,就拖着行李箱搬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,美其名曰“工作需要,住得近方便”。他没有勇气面对女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,更没有勇气面对这个骤然破碎、只剩下冰冷回忆的家。他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无穷无尽的工作和应酬里,用酒精和数字麻醉自己,仿佛这样,就能逃避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双重失败的事实。
偌大的房子里,只剩下赵寒月,和她年仅十岁、尚未从被母亲“抛弃”的创伤中走出来的弟弟赵寒阳。
空旷的客厅,昂贵的家具在无人使用时泛着冷光。长长的餐桌上,通常只摆着两份碗筷。赵寒月学会了用手机软件订购食材,照着简单的食谱给弟弟做饭。她指挥着每周来的钟点工打扫,自己则负责检查赵寒阳的作业,在他被噩梦惊醒时抱着他轻声安抚,在他问起“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”时,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“爸爸工作忙,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”。
她表现得无懈可击,冷静,早熟,承担起了一个“家长”的全部责任。只有深夜,当她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时,眼底那一片冰封的蓝色之下,才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悄然弥漫。
她守护着弟弟,守护着这个名存实亡的“家”,用自己尚未完全坚强的臂膀。而心底某个被层层冰封的角落,却因为白日里那场意外的碰撞,和那双似曾相识的、警惕又疏离的棕色眼睛,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、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涟漪。
或许,在同样冰冷而孤独的深渊里,存在着另一个挣扎的灵魂。
只是此刻,大雨滂沱,她们各自站在自己世界的废墟上,尚不知命运那根微弱的丝线,已悄然将两次交错的轨迹,轻轻系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