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暂的平静,不过是暴风雨酝酿时虚假的序曲。江月一伙人沉寂了两个月,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,吐着信子,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机会。她们将地点选在了教学楼最角落的卫生间——一个隐秘、潮湿,且因江月家世带来的无形威压而自带“清场”效果的地方。久而久之,课间只要有人喊一声“江月来了!”,里面的人便会如潮水般退去,生怕成为那个落在最后的“倒霉蛋”。
很不幸,这天午休临近结束时,林温涵成了那个“最后一人”。
她本就极少在课间去人多的地方,今日因肠胃不适,才难得在午休结束前匆匆去了趟厕所。刚进隔间锁上门,就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:“快走!江月她们过来了!”接着便是门板开合、水流哗啦、慌乱离去的嘈杂。不过十几秒,外面便陷入一片死寂,只剩下排风扇单调的嗡鸣,以及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。她迅速解决完,推开隔间门。洗手台前空无一人,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瘦削的脸。她快步走向门口,手刚搭上门把手——
门从外面被推开了。
江月站在门口,身后是黄蓉艺和另外两个眼熟的跟班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,堵死了所有去路。江月的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、餍足而恶毒的笑容,目光像黏腻的蛛丝,缠绕在林温涵身上。
“哟,”江月拖长了语调,上下打量着她,“这不是我们‘品学兼优’的林大班长吗?真巧啊。”
林温涵的心脏骤然收紧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她垂下眼帘,试图掩饰眼中的惊惧,侧身想从江月与门框之间的缝隙挤出去,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僵硬。
“想走?”江月嗤笑一声,猛地伸出手,不是推搡,而是精准地一把攥住了林温涵脑后的马尾辫,狠狠向下一拽!
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林温涵猝不及防,痛呼被扼在喉咙里,整个人被这股粗暴的力道拽得向后仰倒,踉跄着差点摔倒,又被江月扯着头发拉了回来。紧接着,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,裹挟着风声,狠狠扇在她的左脸上!
“啪——!”
清脆响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,格外刺耳。林温涵只觉得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,火辣辣地麻木,随即是爆炸开的钝痛。耳朵里“嗡”的一声长鸣,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。天旋地转间,她重重摔倒在冰凉潮湿的瓷砖地面上,手肘和膝盖磕得生疼。
屈辱和剧痛让她眼前发黑,但一股更强烈的、源自本能的愤怒冲破了恐惧。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手指抠着瓷砖缝隙,指甲几乎翻折。她太瘦弱了,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此刻的眩晕让她四肢无力。
江月没给她机会。她上前一步,抬起膝盖,狠狠顶在林温涵柔软的腹部,林温涵闷哼一声,刚撑起一点的身体瞬间蜷缩起来,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米。胃里翻江倒海,剧烈的绞痛让她几乎窒息,所有力气都被抽空,再次瘫软下去,只能徒劳地捂住肚子,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江月蹲下身,冰凉的手指粗暴地掐住林温涵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那张布满痛苦、苍白如纸的脸。近距离对上江月那双写满恶意和快意的眼睛,林温涵能闻到她身上廉价香水的刺鼻气味。
“哈哈哈哈!”江月欣赏着她的狼狈,笑得张扬而扭曲,“来,学声狗叫听听?叫得好听,兴许我今天心情好,就放你出去了。”
林温涵死死咬住下唇,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她闭上眼睛,浓密濡湿的睫毛剧烈颤抖,像濒死蝴蝶的翅膀。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,却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锁住,不肯落下。叫?绝不!哪怕疼死在这里,她也绝不对这种人渣低头!
“啧,还挺有骨气?”江月似乎有些意外,随即冷笑着松开她的下巴,取而代之的是猛地一脚,踹在她脸上!
林温涵被踹得向后翻滚了半圈,鼻腔一热,温热的液体涌出,嘴里也尝到了浓重的腥甜。她趴在地上,咳嗽着,吐出混着血丝的唾液,眼前阵阵发黑。还没等她缓过来,江月的拳头又到了,带着呼啸的风声,砸在她的嘴角。
皮肉破裂的声音细微却清晰。更多的血涌了出来,顺着下巴滴落,染红了领口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?看戏啊?”江月啐了一口,对身后的跟班们喝道。
仿佛得到了指令,黄蓉艺和另外两个女生立刻围了上来。踢踹、踩踏、揪扯……雨点般的暴力落在林温涵蜷缩的身体上。后背、腰腹、大腿……无处不痛。她只能用双臂死死护住头脸,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,忍受着一波又一波仿佛没有尽头的凌虐。每一下重击,都像钝器砸在骨头上,疼得她灵魂都在颤栗。冰冷的瓷砖贴着皮肤,寒意渗透进骨髓,与火辣辣的疼痛交织,让她止不住地发抖。
起初,她还死死咬着牙,将呜咽死死压在喉咙深处。可疼痛和绝望像潮水,一浪高过一浪,终于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。细弱的、破碎的哭泣声,混合著痛苦的呻吟,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漏了出来,在空旷寂静的厕所里,显得格外凄厉无助。
“哭!使劲哭!让大家都听听,我们的好班长是个什么德性!”江月在一旁煽风点火,语气亢奋。
混乱中,有人扯住了她脖子上细细的银链——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,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小的、可以打开的圆形相盒,里面嵌着她婴儿时和母亲唯一的一张合影。
“还给我!”一直逆来顺受、只顾防护的林温涵,像是被触动了最不能触碰的逆鳞,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。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伸出伤痕累累的手,想去抢夺
“按住她!”江月厉声命令。
几只手立刻死死按住了她的胳膊和肩膀,将她牢牢钉在地上。林温涵徒劳地挣扎,眼睁睁看着江月扯断了项链,将那小小的银色相盒捏在指尖。
“就这破玩意儿?”江月嗤笑着,将相盒举到林温涵眼前,然后,在她绝望的注视下,手指用力——
“咔哒。”
轻微的、却足以撕裂灵魂的碎裂声。
相盒的玻璃面碎了,里面那张早已泛黄的、小小的合影露了出来。江月将照片抽出来,两根手指捏着,当着林温涵的面,慢条斯理地,将照片连同下面脆弱的银质相盒,一起扔在肮脏潮湿的地面上。
然后,她抬起了脚。
林温涵已经发不出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穿着名牌运动鞋的脚,重重地、毫不犹豫地踩了下去。碾过照片上母亲温柔微笑的脸,碾过她婴儿时期懵懂的模样,碾过那承载着她最后一点温暖记忆的银饰。一下,又一下,直到照片变得模糊污秽,银饰扭曲变形,与地上的污水尘埃混为一团。
那一刻,林温涵觉得被踩碎碾烂的,不是项链,不是照片,而是她仅存的、摇摇欲坠的尊严,是她对这个冰冷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眷恋。身体上的疼痛似乎都远去了,只剩下心脏被活生生掏空、再被粗暴践踏的虚无剧痛。她停止了挣扎,停止了哭泣,甚至连颤抖都微弱下去。空洞的、失去焦距的眼神,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某一点污渍,仿佛灵魂已经抽离,只剩下一具麻木承受伤害的躯壳。她忍着痛爬过去将项链握在手上。
无解的问题在空茫的脑海中盘旋,带来更深的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