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,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已经响起,学生渐渐多了起来。赵寒月背着伤痕累累、衣衫不整的林温涵穿行其中,无疑引来了无数惊诧、好奇、探究的目光。低声的议论像嗡嗡的蜂群围绕。
赵寒月恍若未闻,只是微微侧头,用肩膀和手臂尽量挡住了投向林温涵的部分视线,步伐加快,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。
趴在赵寒月背上的林温涵,将脸埋在她肩颈处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、干净的皂角清香,混合著一丝极淡的、属于赵寒月本身的清冽和阳光气息,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她心头的惶惑和羞耻。身体随着赵寒月的步伐轻轻起伏,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。
她闭上眼,将滚烫的脸颊更深的埋进去,不去看周遭的一切。
教师办公室里,赵寒月轻轻将林温涵放在一张空闲的椅子上。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老师的注意。班主任陈老师推了推眼镜,看着林温涵脸上的淤青血痕、凌乱的头发和脏污的衣衫,脸色沉了下来:“这又是怎么回事?”
赵寒月站直身体,挡在林温涵身前大半。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、闭口不言的林温涵,清晰地接收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难堪和抗拒。她不想再让陈老师那套“和稀泥”的说辞,或者任何形式的追问,去二次伤害这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女孩本就脆弱的自尊。
“陈老师,”赵寒月开口,声音平静,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,“林温涵同学在厕所……不小心摔了一跤,撞得比较严重。我看她不太舒服,可能需要回家休息一下。”
“摔跤?”陈老师明显不信,目光锐利地在两人之间扫视,尤其是林温涵脸上的伤,那分明是击打伤。
“是,”赵寒月面不改色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,“地上有水,太滑了。她摔得有点重,可能还有点吓到了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想送她回去,可以麻烦您开一张出门条吗?”
陈老师眉头紧锁,看着林温涵低垂的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,又看看赵寒月坦然(至少表面如此)的眼神。她或许猜到了什么,但赵寒月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,而且看林温涵的状态,也确实不宜再留在学校。她最终没再追问,叹了口气,转身开了假条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赵寒月接过假条,礼貌却疏离。她重新扶起林温涵,半搀半抱地带她离开了办公室。
走出校门,喧嚣被隔绝在身后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赵寒月眯了眯眼,侧头问靠在自己肩上、意识有些昏沉的林温涵:“你家住哪里?我送你回去。”
林温涵疼得脑子昏沉,家?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小屋……方向?地址?疼痛和恍惚让她一时无法思考,只含糊地吐出几个气音:“……忘了……太疼……了”
赵寒月停下脚步,看着她冷汗涔涔、眉头紧锁的痛苦模样,心知她此刻的状态根本说不清地址,也未必愿意让自己看到她那可能清贫的家。她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“那……先去我那儿处理一下伤口,好吗?”她征求着林温涵的意见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,甚至带点商量,“你身上很多地方需要清洗上药,这样回去,家人会担心的。”
林温涵迷迷糊糊中,只听到“伤口”“上药”“家人担心”几个词。对,不能这样回去,奶奶会吓坏的。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,几乎是本能地信任了眼前这个给予她唯一庇护的人。
得到默许,赵寒月没有耽搁。她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先背着林温涵去了最近的一家药店,仔细挑选了碘伏、棉签、纱布、医用胶带,还有活血化瘀的药膏。付钱时毫不迟疑。
然后,她才背着林温涵,走向那个空旷冰冷的“家”。
打开别墅大门,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寂静的冷清。赵寒月径直上了二楼,没有去自己那间过于空旷、冷色调的房间,而是推开了一间长期无人使用、但每周有钟点工打扫的客房——曾经是赵嘉成的书房,附带有休息间。房间采光很好,布置简洁,床铺干净。
她将林温涵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。触及床垫,林温涵似乎彻底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弦,极度的疲惫和疼痛席卷而来,她头一歪,竟然就这样昏睡了过去,只是即使在梦中,眉头也依旧痛苦地蹙着,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。
赵寒月站在床边,静静看了她一会儿。睡着的林温涵,褪去了白日里那层清冷倔强的外壳,更显得小小一团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脸上的淤青和伤痕,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刺目。
她轻轻拉过薄被,小心地盖在她身上,避开伤处。然后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,带上了门。
走到空旷的客厅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气的庭院。赵寒月站在窗前,沉默了片刻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屏幕上显示着数个未接来电,来自同一个海外号码。
她回拨了过去。
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,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,说的是流利的中文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:“赵寒月?你终于肯接电话了。上次说的事情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那边集训下个月就开始了,这是最好的机会,错过可能就要等明年,甚至不会再有……”
“我说过很多次了,”赵寒月打断他,声音压得很低,却异常清晰坚定,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虚无的一点,“我不会去的。不要再打电话来了。”
“为了所谓的‘家人’,放弃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,值得吗?”对面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惋惜和不解,“你的天赋,你的条件,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!你父亲那边……唉,你难道要一直困在这个小城市?”
“值不值得,我自己说了算。”赵寒月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,甚至透出一丝冷硬。
对面沉默了几秒,似乎被她的决绝噎住,半晌才叹息道:“赵寒月,你有时候真的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。”
赵寒月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苦涩的弧度:“为什么不像?我只是……”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二楼客房紧闭的房门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复杂的怅惘,“不想再错过一些……更重要的事了。”
说完,不等对面再劝,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。她走到沙发边坐下,身体微微后仰,闭上了眼睛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缓慢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重新睁开眼,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清明。她起身,去厨房烧了热水,又找出干净的毛巾,连同从药店买回来的药品一起,放在一个托盘里。
下午五点多,夕阳的余晖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。林温涵是被腹部的剧痛惊醒的。她皱着眉,缓缓睁开眼,陌生的环境让她有几秒钟的茫然。随即,记忆回笼,身上的疼痛也如潮水般清晰起来。她下意识地掀开一点被子,拉起衣服下摆,腹部那一大片可怖的淤青紫黑映入眼帘,让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轻微的开门声响起。赵寒月端着托盘走了进来,见她醒了,似乎松了口气,但眼神里那抹小心翼翼又浮现出来。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:“醒了?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。”
林温涵没说话,只是沉默地环顾四周。房间的精致与宽敞,与她和奶奶那个拥挤陈旧的小屋天差地别。她的目光最后落回赵寒月身上,落在那双专注地看着自己、盛满了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蓝色眼眸上。那眼睛真的很特别,像最清澈的冰川湖,此刻却漾着柔软的微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