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测日像一个悬在头顶的倒计时,带着无形的压力。而林温涵身上未愈的伤痛,让这份压力变得格外具体。昨天卫生间的遭遇留下的不仅是淤青和擦伤,还有膝盖和脚踝深处隐隐的钝痛,每走一步都像踩着针尖。
上午的数学课,阳光暖洋洋地透过玻璃窗,照在摊开的课本上。公式和数字像催眠的符咒,身上的疲惫和药效残余让林温涵的眼皮越来越沉。尽管她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,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,但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。
“林温涵!”
黄老师威严中带着不满的声音像惊雷炸响。林温涵身体一个激灵,本能地弹了起来,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她茫然地站着,眼前是模糊的板书和同学们转过来的、各种意味的目光。睡意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尴尬和慌乱。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试图从一片空白的脑子里抓出点什么。
黄老师抱着胳膊,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她:“来,把黑板上第十五题的解题过程和答案说一遍。”
第十五题?哪一页?她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课本,又看向黑板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那是一道关于增长率、需要设未知数列一元二次方程的应用题,步骤繁琐。她昨晚状态不佳,只是匆匆扫过,根本没来得及细想。周围安静得可怕,只有黄老师指尖敲击讲台的声音,嗒,嗒,嗒,敲在她的神经上。
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,那是羞耻的温度。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。就在黄老师眉头越皱越紧,即将吐出更严厉训斥的前一秒——
“老师。”
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僵局。赵寒月举起了手,随即不等老师点名就直接站了起来,动作干脆利落。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黄老师:“老师,第十四题刚才讲得有点快,我没太听懂。能不能麻烦您再讲一遍?第十五题可以稍等一下吗?”
这突如其来的“打岔”让全班都愣了一下。黄老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怒意转向了这个不守规矩的学生:“赵寒月!谁让你擅自站起来说话的?课堂纪律不懂吗?拿着你的书,出去!到走廊上听!”
惩罚来得干脆。赵寒月脸上没有丝毫被当众斥责的难堪或委屈,甚至还带了点笑容。她利落地合上书,拿起笔,在全班或诧异、或幸灾乐祸、或不解的注视下,安静地走出了教室。
就在她转身带上门的那一刻,她的目光极快地、蜻蜓点水般掠过林温涵。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,没有同情,没有示意,只有一片了然般的平静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。
那一眼,像一粒火星,烫了林温涵一下。她猛地收回视线,重新聚焦在黑板第十五题上。赵寒月被赶出去了,因为……替她解围?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、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感激,更像是被打扰和被强行施加“恩惠”的烦躁。她最讨厌欠人情,尤其是这种不明不白、让她处于被动地位的人情,虽然她已经欠了赵寒月好几个人情了,但她宁愿站着挨一顿骂,无非是丢点面子,无关痛痒。
黄老师的注意力回到她身上,语气更差:“现在能说了吗?林温涵同学。”
被那一眼奇异地刺了一下,林温涵混乱的思绪反而清晰了些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忽略周围的目光,紧紧盯住黑板上的题目。数字和条件在脑海中飞快重组,昨天匆匆一瞥的印象浮现出来,结合基本的公式……
“先设平均下降率为x,”她的声音还有些干涩,但条理逐渐清晰,“列式:5000乘以(1减去x)的平方,等于3000。解方程,得到x1约等于0。225,x2约等于1。775,舍去不符合题意的x2,所以平均下降率约为22。5%。”
语速平稳,答案正确。黄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别的东西,最终只是不耐地挥挥手:“行了,坐下吧。睡觉别打扰到别人。”
危机解除。林温涵缓缓坐下,后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只有她自己知道,手心已是一片湿冷。她没敢去看窗外,心里那点因为解题成功而升起的微弱成就感,迅速被对赵寒月此举的别扭感取代。为什么?她们非亲非故,她老是帮她。
下课铃一响,林温涵几乎是立刻起身,走向教室后门。她得去说清楚,至少……问一句。
走廊里空荡荡,初冬的风带着寒意灌进来。她一眼就看到赵寒月。她没在罚站,而是随意地靠在了走廊的窗台边,背对着教室方向。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,她的一条腿微微曲起,脚后跟抵着墙,脑袋……竟然一点一点地,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。
睡着了?
林温涵的脚步顿住了。她没想到会是这幅情景。想象中对方或许会无聊地踢墙角,或许会看着远处发呆,但绝不是在罚站时靠着窗户睡着。这画面有种荒诞的滑稽感,和她之前干净利落解围、又或是厕所里凛然出手的形象反差太大。
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,不受控制地攀上林温涵的嘴角。她赶紧抿住唇,但眼底那点冰封的警惕,似乎被这意外的发现融化了一角。
她走近几步,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。
或许是感觉到了注视,赵寒月的脑袋忽然滑了一下,身体失去平衡,猛地向前一栽!林温涵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赵寒月瞬间惊醒,蓝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一丝受惊,待看清是林温涵,那丝迷蒙迅速被尴尬取代。她站直身体,揉了揉被窗户硌得有些疼的额角,语气有点懊恼:“你……看到我睡着了?”
林温涵松开手,退后半步,恢复了一贯的清淡神色,但语气里还是泄露了一丝没藏好的促狭:“嗯。不过……靠着窗户也能睡着,挺厉害的。”
赵寒月摸了摸鼻子,那点尴尬很快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不在意的开朗,她耸耸肩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小学练出来的‘绝技’,被赶出去罚站是家常便饭,总得找个舒服点的姿势,不然多累。”
她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那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往事。这份坦荡和随意,反而让林温涵不知该如何接话。她沉默了一下,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,开口道:“刚才数学课……谢谢。不过,以后不用这样。我不需要。”
她的语气很认真,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离,明确划清界限。
赵寒月看着她,那双蓝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些,变得清澈而直接:“我没想那么多。只是看你很为难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而且黄老师训起人来没完没了,耽误大家时间。”
这个理由……听起来很实际,甚至有点“利己”的味道。林温涵审视着她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,但赵寒月的神情太过自然坦率,仿佛真是这么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