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月轶坐于主位之上。她面前的长案上,铺开着那封刚刚送到的前线战报。
下首左右,分别坐着头发灰白、面容沉毅的老将蒙空,以及较为年轻、眉宇间带着锐气的将领夏骏。参军文烁则立于一侧的军事舆图前,静候吩咐。
月轶将战报缓缓推至案前,让蒙空与夏骏都能看清上面的字迹:“前锋将军送来的战报,你们都看看吧。”
夜渡墨河,却不幸鹰嘴崖遇伏,陈苍及其百名死士殉国,伤亡三百,换得敌军退守三十里外的镇南关。
夏骏率先开口:“王上,虽然有所伤亡,但敌军已溃,镇南关虽险,我军新胜,士气正旺,当一鼓作气,乘胜追击!末将愿领本部兵马为先锋,三日内,必在关下立起我王旗帜!”
老将蒙空却缓缓摇头,手指点在战报上“伤亡近三百”几个字上,沉声道:“夏将军勇武可嘉。但你看清楚,这是‘遇伏’后的伤亡。敌军主动退守镇南关,并非溃不成军,更像是收缩兵力,凭险固守。那镇南关号称‘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’,强攻之下,我军的伤亡恐怕远不止此数。”他转向月轶,“王上,臣以为,当暂缓进攻,详探关防虚实,再图良策。”
夏骏眉头紧锁:“蒙老将军,兵贵神速!若等敌军在镇南关站稳脚跟,恢复元气,我们岂不是要付出更大代价?些许伤亡,乃兵家常事!为将者,岂能畏首畏尾?”
“这不是畏首畏尾,而是爱惜将士性命!”蒙空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王上亲征,意在必胜,而非逞一时之勇!若先锋受挫,动摇的是全军根基!”
月轶没有立刻表态,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参军文烁:“文参军,你如何看?舆图之上,可看出些端倪?”
文烁闻言,立刻用木杆指向悬挂的舆图:“王上,两位将军请看。镇南关倚仗天险,正面强攻确如蒙将军所言,难之又难。但关隘并非孤悬于外,其侧后方有山道数条,虽崎岖难行,却并非无隙可乘。尤其这里,”木杆点向关侧一片标注模糊的丘陵,“据旧籍记载,曾有采药人经小道可迂回至关后。只是年代久远,不知现今是否可行。”
月轶身体微微前倾,凝视着文烁所指之处,眸中闪过一丝光亮:“也就是说,未必只有强攻一途?”
“正是。”文烁点头,“若能遣一支精干小队,秘密探查此路,确认可行,或可出奇兵绕至关后,即便不能立刻破关,也可里应外合,扰乱敌军,配合正面佯攻,使其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夏骏仍有些不服:“迂回穿插,耗时日久,若小道已毁,或者被敌军察觉,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,贻误战机?”
蒙空说:“文参军所言,不失为一策。正面强攻准备仍需进行,以迷惑、施加压力于敌军。同时,秘密探查小道。双管齐下,方为上策。王上,老臣赞同此法。”
帐内安静下来,所有人等待月轶做决定。
月轶的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,终于开口:“夏将军求战心切,其志可嘉。蒙老将军顾全大局,老成持重。文参军洞察地理,思虑周全。”
她先肯定了各方,随即下令:“蒙空将军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
“由你负责正面军务,督造攻城器械,每日派兵至镇南关下挑战、佯攻,声势要大,务必使敌军认为我主力意图强攻,无暇他顾。”
“遵命!”
“夏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从你麾下挑选三百名最擅长山地攀爬、机警灵活的锐士,要绝对可靠。由你亲自统领,做好准备,待命而动。”
夏骏精神一振:“末将领命!”
“文参军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立刻着手,设法寻找熟悉当地山情的向导,无论是猎户、采药人,务必在最短时间内,确认那条小道的具体情况,绘制详图。一有消息,即刻来报。”
“是!”
月轶目光扫过三位臣属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落霞关,必须拿下,但朕要的,是以最小的代价拿下。诸位,各司其职,严密配合,不得有误!”
“臣等遵旨!”三人齐声应道,躬身退出帅帐。
帐内,月轶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封战报,落在“陈苍率死士百人,攀峭壁而上,直捣其腹心”一行字上,久久不语。新的计划已定,但战争的残酷,从未远离。她需要胜利,也需要对得起这些牺牲。
月轶将刚刚合上的军事舆图推到一边。长案的另一侧,是由亲卫护送、从京城辗转数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。
最上面一份,是户部关于春汛可能影响漕运,请求提前拨银疏浚河道的奏请。月轶目光扫过那些冗长的数据和分析,提笔蘸墨,在空白处批下:
“准。着户部会同工部,核实用度,速办。若遇地方借机摊派、中饱私囊者,严惩不贷。”